李浩然——一眼解州 武圣千年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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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解州 武圣千年

文/李浩然

我对关公的认知，是跟着年岁一起生长的。幼时翻彩绘连环画，最认那张面如重枣、丹凤眼斜挑的红脸；稍大些走街串巷，总见商铺神龛上供着的持刀神像，烛火一摇，长髯似在风中微动；到后来自己在人生里摸爬滚打，才慢慢懂了这尊神像里藏的重量——他不是书本里远隔千年的符号，是暗夜里撑着人往前多走两步的那股劲。我的确得承认，不能时刻将关羽所有英雄事迹清晰地呈现在脑海里，但是他流传千年的忠义精神，却融化在了我的每一滴血液里,一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时刻引导着我，告诉我怎样做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大写的人  夏目苍翠，天朗气清。把手里杂事都安排妥当，赶赴解州关帝庙——去看一看我的山西老乡关羽，看一看那片生他养他的河东故土。《三国志》载：“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人也。”此地古称解梁，战国属魏，《战国策》记“周赧王廿一年（前294），秦败魏师于解”，汉置解县，五代设州，民国改县，如今是运城市盐湖区下辖的解州镇。站在解州的地界上往北望是百里银波的盐池，往南靠是层峦叠翠的中条山，东南风一吹，隐约能闻见黄河的水汽。方圆几十公里内，西侯度的火、匼河的石器、大岙的遗存，旧石器时代的文明星火散落在这片土地上，早已把厚重的根脉扎进了黄土里。关羽生于斯长于斯，黄河的雄浑养了他的勇，盐湖的灵秀润了他的义，中条的刚直铸了他的骨，千百年的文化积淀，最终揉出了这样一个集忠、勇、仁、义于一身的英雄。他原是普通农家子弟，自小习文练武，半耕半读，练得一身本事。稍长娶妻胡氏，灵帝光和元年（178年）得子关平。本是安稳度日，却因看不惯当地豪强欺压乡邻，一怒之下手刃恶徒，从此亡命涿郡。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刘备和张飞，三个志气相投的人在桃园里斟了一碗酒，从此把性命绑在了一起，在东汉末年的乱世里跌跌撞撞，征黄巾、平战乱，愣是为蜀汉基业打出了一片天地。世上的关帝庙太多了，从国内的村村户户到海外数十个国家，只要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关公的香火，真应了那句“县县有文庙，村村有武庙”。而运城作为关羽的出生地，又坐拥102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当之无愧的“国保第一市”，这里的解州关帝庙，自然更不一样——它是百姓情感的寄托，是古建筑美学的标本，更是千年来中国人对良善、对正义最朴素的向往。解州关帝庙，创建于隋开皇九年（589年）；宋朝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重建，嗣后屡建屡毁，现存建筑为清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大火之后，历时十载而重建的。总占地面积约66600余平方米，是全国最大的关帝庙，被誉为“武庙之冠”。1988年1月13日，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跨过端门的那一刻，还是被狠狠震住了。这规制、这格局、这文化分量，也就只有曲阜孔庙能与之比肩。端门、御书楼、春秋楼依次排在中轴线上，鼓楼、胡公祠、追风伯祠分列两侧，方方正正，像极了关公坦坦荡荡的一生；空间排布也巧，主殿崇宁殿前特意留了园林过渡，严整里透出几分灵动，节奏舒缓流畅；院内古柏参天，枝桠斜斜伸出来，把千年的光阴都藏在年轮里，一呼一吸都是历史的味道；殿上的楹联匾额更是点睛，走一步便有一句评说，抬头低头都是后人的敬仰，不用人多讲，那份厚重的文化氛围早已把人裹住了。可以肯定的是，关羽被称为“武圣”，确实有着卓越的军事才能。在解白马之围的战役中，关羽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刘备与周瑜围攻曹仁于江陵时，关羽在绝北道成功阻击了多路援军。在襄樊之战中，关羽利用自然之势，水淹七军，生擒于禁，斩杀庞德，威震华夏，。关羽生前的最高封号仅仅是侯爵，却在后世逐步被神化，在民间的影响力，不仅没有日渐式微，反而历久弥新，越来越大。北宋徽宗崇宁元年被封为“忠惠公”徽宗大观二年加封“武安王”。明代万历四十二年进一步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清代，已无法再晋级，只好在头衔上做文章，经一路增加，最后变成了“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我常常想，他既没有开宗立派的思想学说，也没有一统天下的帝王功业，凭什么能和孔子并称“文武二圣”，享受千年香火？他不过是三国诸多武将里的一个，怎么就成了整个三国时代封号最多、影响最广、最被老百姓亲近的神？答案其实就藏在那两个最简单的字里：忠义。那样一个尔虞我诈的乱世，今天投降明天反水是常有的事：张绣降了又叛，叛了又降；吕布先杀丁原，再诛董卓，投过袁绍，附过刘备，一辈子都在反复横跳。可关羽不一样，自从涿郡和刘备、张飞认了兄弟，就把这份承诺扛了一辈子。屯土山被围，他为了保护大哥家眷不得已降曹，却明明白白跟张辽说：“我知道曹公待我好，可我受了刘将军厚恩，誓同生死，绝不可能背叛他。我终究要走的，等报了曹公的恩就走。”正史里没有“过五关斩六将”的传奇，却清清楚楚写着他“挂印封金”的细节：他把曹操赏的金银都封在库里，把汉寿亭侯的印悬在堂上，转身就去投奔正寄人篱下的刘备。连曹操都忍不住赞叹：“各为其主罢了，不必追了。”刘备颠沛流离了一辈子，关羽就跟着他飘了一辈子，什么高官厚禄都留不住他，这份从一而终的“忠”，哪个当权者不爱，哪个老百姓不敬？更让人佩服的是他那份光明磊落的大丈夫性情。华佗给他刮骨疗毒，他不用绑胳膊不用蒙头，一边跟将领们喝酒吃肉，一边看着刀刮骨头窸窣作响，谈笑自若；孙刘争荆州，他敢一个人驾着小舟去赴鲁肃的鸿门宴，一身胆识愣是把对方的埋伏都给压了下去。当然他也不是完人，失荆州、走麦城，是他一生最大的败笔。可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绝不单单是某一个人的责任，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且兵者诡道也，伐谋、伐交、伐兵等各种因素，也要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得到很好的应用。当时关羽在战场上一直处于上风，但后续曹操不断增援，最终被徐晃的援军击败，又被吕蒙偷偷占领了后方，从而陷入了不利境地。刘备集团也沉浸在占领汉中的喜悦之中，缺乏对形势的正确估计，仓促之间来不及派出援军，关羽就已兵败被擒，从容就义。“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这是他最后对劝降的人说的话。每次读到这里我都忍不住鼻酸：那是英雄暮年的不甘，是大业未成的遗憾，是兄弟离散的悲痛，可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他脊梁也没弯过一下。你看他这一生，败了又怎么样？身边的将士没有一个弃他而逃，跟着他死的人，都是心甘情愿；被擒了又怎么样？他昂首赴死，从来没皱过一下眉。所谓“虽败犹荣”，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赢就赢的堂堂正正，输也输的光明磊落，活着坦坦荡荡，死也死的轰轰烈烈。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人忘记。他的故事讲了一代又一代，他的精神早已成了中华文化的一部分，刻进了中华民族的骨血里。到了今天，他的“忠义”早就有了新的意思：对家庭尽责，是对家人的忠；对工作尽心，是对职业的义；对国家尽诚，是对民族的担当。我们在岗位上守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传承他的“忠”；与人交往真诚坦荡，就是践行他的“义”；看见不公敢站出来，遇到困难敢扛起来，得意时不骄不躁，失意时不改初心，就不算辱没了这份传承了千年的精神。站在解州关帝庙的古柏下，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好像还能听见千年前的金戈铁马声。英雄的身躯早已埋进了黄土，可那股忠勇正直的气，千年不散。一眼解州，武圣千年。愿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这样一个关公。得意时他提醒你谦逊，迷茫时他告诉你守心，低谷时他给你站起来的勇气，永远帮你守着心里那方干干净净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