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是春山 | 新大众文艺作品征集展播（二）

学习再学习

茶 聊（节选）

作者：乌凤军

母亲去世了，年迈的父亲便成了我在农村老家里唯一的牵挂。

那年五一，我清晰地记得那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小长假。我放下手头的工作，从遥远的城市乘火车，转班车，回到远在农村的老家，回到老父亲的身边。暮春时节，老家到处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门前的杨柳绿了，山上的野花开了，园子里的小葱早就长到了半尺高，各种不知名的小鸟在房前屋后叫个不停。只是在偌大的院子里，年迈的父亲显得身单影只。

看到我走进院子，父亲满脸欢笑地迎了上来。“还没吃饭吧，累了吗？这天可真要热起来了，快进屋吧……”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之后，便是沉默。“你的腿疼病好点了么？上集市了吗？山上的谷子都种上了吧……”我也是有一搭无一搭地问着，并不在意父亲是否回答，能够见见面，聊聊天，就很好了。眼前的父亲的确老了，仿佛是一夜之间，面容憔悴，两鬓发白，腰已弯，背已驼，只是见到我时满心欢喜的样子依然可爱，可爱得让人揪心。印象中，年轻的父亲不吸烟、不恋酒，不善言语，忠厚老实，勤俭持家，善待邻里，整日忙碌于田间地头，是典型的中国农民形象。实在疲惫时，一壶酽茶，便是父亲的最爱。

...

晚饭后，我并无渴意，却执意倒上一壶茶，和父亲坐在炕沿边上，一起喝茶聊天。聊什么呢？还是从我小时候聊起吧，聊我小时候的调皮。我们从我的牙牙学语聊到离家求学，从家徒四壁聊到家境充裕，我们聊田里的庄稼，聊今年的年景，聊和谐的邻里关系，再聊村里的人和事……所聊的一切，都紧紧围绕着这个家，这是我们彼此再熟悉不过的话题。

尽管我小心翼翼，却总会无意间提及母亲，提及母亲生前的好。每一件事，每一个人，父亲都能娓娓道来，包括母亲，他也不时地提起。这个时候我发现，父亲的脸上就会有一点点的欣慰和幸福掠过。我想，这应该是母亲留给他的最私密的记忆吧。从不轻易提起，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些，也一定会成为陪伴老父亲继续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既然绕不开，不如直接面对。我问父亲：“啥叫爱情？你们老一辈人有过爱情吗？”父亲看了我一眼说：“我不知道啥叫爱情，你妈我们俩一辈子也没说过情啊爱呀之类的话，但是也这么走过来了。说到底，人不能忘本，不能藏二心，当初你妈嫁过来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那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结婚第二年正月分家的时候，家里只分了半袋玉米，那一年过得啊，一辈子都忘不掉。我当初就想，无论咋样也得让人家过上好日子，要对得起人家看上咱们，不嫌咱们穷。记得你妈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穷日子咋也有出头的时候，好日子还在后面呢……听着这话，我浑身都是劲。只是好日子来了，她却走了……”说话间，我看见父亲用满是老茧的手抹了一下眼角不知何时噙出的泪水。然后，他接着说：“两个人过日子就是好好说话，好好吃饭，好好干活。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相互让着点就都好了，就是这辈子亏欠你妈太多了，还没等好好还呢，人就走了……”说完话，他随手端起茶杯，却无意喝茶，就那么双手紧紧地捂着杯子，两眼直盯盯地望着窗外的月亮。

看着气氛不对，我赶紧转移话题，父亲喝了一口茶，又对着我说：“不用给我吃宽心丸，我没事儿，我肯定要好好生活，不能让你妈在那头也惦记着。忙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不能让她再操心了。你看，我在家养几只猫和狗，园子里种点青菜，没事的时候到山上溜达一圈儿，就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其实呀，人走了就是走进了想他的那人的心里。这么一想，就一点也不孤单了。”我想，这应该是父亲独有的爱情哲学吧。看到他淡定且带着几分满足的表情，我的心里也是满满的欣慰。

窗外月光如水，只有风吹树叶的响声。说话间，一大壶茶已经见底了。浓酽的茶，让我没有了原本的睡意，而父亲却说来觉儿了，我说那就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呢。收拾完茶壶和茶杯，我躺在父亲的身边辗转反侧却没有一点儿睡意。但是没过一会儿的工夫，就听见父亲幸福的鼾声富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遗落的记忆（节选）

作者：张文琦

清晨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来到书桌前打开了窗子。迎面扑来几粒雪花，微凉的空气一下子钻入鼻腔，在我的身体里驻扎。窗子外是苍白色的世界，汽车碾过的地方留下了凌乱的印记，仿佛是白雪的伤痕。我叹了口气，想着如果是在乡下的话，大概会是另外一番模样。伸出手轻轻摸过桌角的《额尔古纳河右岸》，这已经不知道是我第几次读这本书了，每一次重读都会想起童年待过的村庄。

白雪或许是长着耳朵的，我没有关窗，他们也只是静静地落在窗台上。也罢，书中九十岁的鄂温克族的老人把她的故事讲给了雨和火，那么我便将自己的故事讲给这纷纷扬扬的大雪吧。

从记事起，我就生活在内蒙古西部的一个小村庄中。所以于我而言，那个小村庄便是我生命开始的地方，也是我心中割舍不下的“希楞柱”。书里的老人不愿意下山去“布苏”，而我的心也从未离开我的村子。

村子里的冬天是极美的，有时候一觉醒来，院子里满目皆白。纵横交错在白色之中的是无数个三条分叉的印迹，不知道是鸡的爪印还是鸟的，或许两者都有。这种印迹不是伤痕，更像是草地上点缀着零星的野花，使整个画面更加的和谐。

每逢这时我都会裹着棉被趴在水泥窗台上，透过模糊的窗户纸满心雀跃地欣赏这院子里的美景。是的，那时我们的窗子是木头的，上面雕刻了一些不甚精细的花纹，然后再覆盖上一层麻纸。隔着麻纸，窗外的景色自然是看不真切的，可正因为这不真切，反而为院子赋予了一种朦胧的美感。

彼时这种窗子便已经很少，现在大概只能在博物馆去缅怀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唏嘘，当初奶奶时常念叨什么时候可以换成亮堂堂的玻璃，现在终于得偿所愿，可我心中对那时朦胧的怀念却怎么也挥之不去。那位九十岁的老人不愿意睡在看不到星星的屋子里，而我，则对亮堂堂的玻璃“深恶痛绝”。

当然，村子里的夏天也别有一番乐趣。田野里是满眼绿色的庄稼，山上的野草疯长着，越过一座山，又是更加连绵的草地。儿时的我喜欢在山丘上奔跑，天地之间仿佛只有我一个孩童，空旷寂寥的旷野中映衬的却是难以言说的欢乐。

那时我总会带上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用来装随处可见的蚂蚱。选择多了，人自然也贪婪了。所以在选择蚂蚱的时候也分外挑剔，又肥又大的蚂蚱自然成了大多数时候的标准，那是家里的鸡最喜欢的食物。如果十分幸运碰到螳螂的话，我便会先坐在那里把玩一番，把它想象成我手下最英武的将军，在我的指挥下冲锋陷阵。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十来只鸡便急匆匆地奔过来围着我，探着脑袋瞅着我手中的矿泉水瓶。就像鄂温克族人带领着自己的驯鹿，我高举着瓶子率领着家中的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