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腹地，这尊守护七百年的草原魂—我骨血里的刘家营 | “谁不说俺家乡好”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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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腹地，这尊守护七百年的草原魂

——我骨血里的刘家营

文/刘忠昌

在齐鲁大地的腹心，藏着一个“不合理”的村庄。这里没有草原，却有成吉思汗的凝视；不闻马头琴声，却奔涌着蒙古族最滚烫的血脉。七百年，一个部族将“守护”二字，从弯刀铭刻进钢枪，从血脉熔铸进家风。而我每一次归来，都像是奔赴一场穿越时空的神圣盟约。一、归乡：水泥路尽头，是七百年的呼吸从青岛驱车西行，导航显示不足三百公里。仪表盘上的数字冰冷，心头的里程却灼热滚烫。去年深秋，当我再度碾过村口那条水泥路时，远山、大棚、混合着秸秆与泥土的熟悉气息轰然将我包裹——这不是风景，这是我生命的原色。村口，老槐树枝干虬结如铁。石凳上对弈的老人中，一位眯眼端详片刻，豁开没牙的嘴：“忠昌回来了！”就这一声，半世漂泊，瞬间靠岸。这里是刘家营，山东省唯一的蒙古族村落。二百七十余户，一千余人，八成是蒙古族。在广袤的汉地腹心，一个草原族群扎根、繁衍、生生不息七百个春秋，这本身，就是一部用坚韧写就的传奇。二、坐像：当他面南而立，整个齐鲁都听见草原的心跳村委大院里，那尊成吉思汗坐像，是刘家营的“精神北极星”。他面南而坐，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古今。每次立于像前，时光便开始倒流——逆流到公元1262年，中统三年。我的先祖，斡罗那歹氏族的“五公”，在那场著名的李璮兵变中被俘。叛军的刀锋贴上脖颈，鞭影撕裂空气，厉喝在耳边炸响：“跪下！”他脊梁挺得笔直，声如金石：“莫跪。吾上为国家出力，岂能跪汝乎？”脊梁，宁可寸寸折断，绝不弯曲分毫。这源自朔风草原的魂魄，竟让对手为之震骇动容，最终松开了刀柄。这不是故纸堆里冰冷的铅字，这是我族谱扉页上，用风骨镌刻的、带血的序言。三、融合：当奶茶遇见煎饼，七百年修成“自然而然”活下来的五公，做出了一个比面对死亡更勇敢的决定：迎娶当地汉族白氏女子为妻。放下征战的长生天，牵起农耕文明的手。从此，蒙古包的星辰，温柔地照亮了四合院的屋瓦；奶茶的醇厚，悄然融入了麦煎饼的焦香。春节，蒙古族家门贴上艳红的汉家对联；那达慕大会，汉族邻居也会兴致勃勃地前来观看摔跤、捧起飘香的奶酒。村西那口老井，青石井栏被井绳磨出七道深槽，打上来的清冽，哺育着两个民族共同的儿孙。真正的融合，从来无须宣言。它是堂屋正壁，成吉思汗画像与朱红祖先牌位静静相对的默契；是暮色四合时，村中老者用蒙古语低声吟诵的古老祝词，那悠远的调子，让路过的汉族大娘安然感叹：“听着这声儿，心里踏实。”四、家脉：十余身国防绿，是“守护”最滚烫的注脚如果说，五公用“不跪”定义了祖先的风骨，那么刘家营的后人，则用“不退”诠释着不灭的担当。我们家，三代人，共计十一位军人。大伯、二伯、父亲、母亲，皆是建国前参军。二伯更是在抗战中壮烈殉国，用生命践行了“守护”的最高誓言。大伯与父母退役后，这份军人血脉的接力，在我们这一代和子侄辈中得到了延续：我的大哥、大嫂，我本人与妻子，乃至下一代的侄子、侄女、外甥，先后穿上军装，将青春押上祖国的哨位。这不是职业选择，这是血脉深处必然的回响。总有人问：为什么？因为“守护”的基因图谱，七百年前就已注定。成吉思汗守护草原苍生，五公守护忠义气节，而我们，守护脚下这片先辈用生命浇灌的国土。从弯弓射雕到钢枪紧握，形式在变，那枚刻在骨血里的誓言，从未褪色。抗战烽火中，村里八位青年慨然赴死，血沃中华；和平岁月里，我们这横跨三代、共计十一人的从军谱系，不过是无数刘家营家庭最浓缩的缩影。精忠报国，在这里不是史书典故，是代代相传的家风，是灶火炊烟里生长出的、支撑门庭的脊梁。五、魂兮归来：治愈时代的四味“心药”夕阳将成吉思汗坐像与老槐树的影子拉长、交融。一边是精神的图腾，一边是生命的根系。我蓦然了悟，刘家营七百年来默默传承的，正是这个喧嚣时代最稀缺的四味“心药”：一曰“容”：海纳百川的胸襟。 不是容忍，是发自心底的包容。是看见“不一样”时，依然能递过一碗热茶的耐心。蒙汉两族七百年的灶台相亲，谱写了比任何史诗都更动人的共生篇章。二曰“韧”：风雪不折的脊梁。 明朝鼎革，先祖为存续族脉，谐“留”音改姓“刘”，在异乡黄土中深深扎下根须。黄金，堆不出真正的风骨；唯有苦难的熔炉，才能锻造不屈的脊梁。三曰“真”：抱诚守真的信条。 村口小卖部那本毛了边的“赊账本”，传递了三代人，从未有一笔坏账。这时代所有看似便捷的捷径，终将是最大的弯路；唯有守住本心的契约，才是最近的路。四曰“担”：挺身而出的勇气。 勇气并非好勇斗狠，而是为所爱之人、为脚下土地毅然前行的柔软担当。村里第一位师范生，放弃留城，回到村小，只说了一句：“村里娃走出去，刘家营才有未来。”六、出发，是为了更笃定地归来晨光熹微，我驾车离去。后视镜里，老槐的苍翠与坐像的沉静渐渐叠化，最终凝成地平线上一枚小小的、温暖的图腾。母亲的话在心底复苏：“根，在刘家营。走得再远，别忘了回家的路。”我从未敢忘。我的根，深扎于那口老井甘冽的源头；我的魂，紧系于那尊坐像如炬的目光；我的血脉里，沸腾着十一位家人所传承的、永不冷却的忠诚。谁不说俺家乡好？刘家营的好，好在你能用肌肤触摸历史的纹理，能用肺腑呼吸信仰的气息。它将七百载风云激荡，沉淀为村口一声带着乡音的呼唤，邻家一碗递过墙头的热汤，一种让你骤然沉静、内心充盈的“场”。这，便是家乡的力量。它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坐标，而是安放灵魂的精神锚地。任凭时代浪潮如何汹涌拍打，只要这个锚点还在，我们便永远知晓——自己从何处获得力量，该为何而守护，又该成为怎样的“人”。最深沉的守护，并非固守原乡，而是无论走出多远，都让漂泊的灵魂有家可回。七百年草原魂，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更沉默、更磅礴的方式，在齐鲁大地的连绵麦浪与袅袅炊烟里，继续着它不朽的远征。而我，我们，都是这远征途中，一朵朵自知来处、亦明归途的浪花。


作者简介

刘忠昌，1962年3月生于山东淄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1980年11月入伍，军旅生涯二十余载；2008年3月转业地方，任职青岛市南区委相关部门，现已退休。笔耕不辍，曾在全国及省、地级报刊发表诗歌、散文、理论文章多篇，代表作有《井冈山，心怀敬仰》《你不寂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