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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联文]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短视频征集作品选登 | 林枭——南水山:砧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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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0 13:52:44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南水山:砧板肉
文/林枭

井水都快挑干了吧?腊月二十九,除夕。南水山——这隆回县罗洪镇大山上的一个小山村,它的清晨是被扁担铁钩的吱呀声叫醒的。我踩着一地寒霜,走近杨梅树下那口老井时,木桶与木桶已挨挤成了沉默的队伍。井口氤氲着地气的暖,水面却一寸寸矮下去,映着一张张俯身舀水的、模糊而急切的脸。按老规矩,初五前不能挑水,年前这一天,家家须把水缸、水桶、乃至腌菜的坛子都喂饱。队伍里有生面孔,是几年未归的游子,此刻在井边重逢,一声“回来了?”的乡音问候,便化开了经年的霜冻。水桶与井壁碰撞的闷响,妇人蹲在井沿刮鳞的霍霍声,等待时关于年猪肥瘦的闲聊,让这口井成了除夕的第一个墟场。我接过前头堂叔递来的满满一桶水,沉甸甸的凉意透过扁担挑上肩,忽然想起,这口井的水,也曾灌溉过村里层层叠叠的梯田,也浸润过祖辈们代代相传的《梅山歌谣》——那些在劳作时哼唱的调子,此刻仿佛随着水桶的摇晃,轻轻叩击心坎。我知道,这一年最后的、也是最隆重的忙碌,要开始了。这忙碌的轴心,都围着厨房里那块渐渐酥软的猪肉——我们叫它“砧板肉”,也叫“年羹肉”。是选用自家土猪身上最好的一方,肥瘦相间,足有砖厚,清晨便下了阔口铁锅,除了半锅井水,什么也不加。柴是劈好的松木,在灶膛里燃出轰响的火焰,而后转为耐心的、持续的低语。肉在沸水中鸣叫,起初是软绵的,而后渐渐紧绷,渐渐地,一种醇厚的、近乎原始的香气,便挣脱了锅盖的束缚,丝丝缕缕地渗透到屋子的每个角落,缠上窗棂上的新红纸,混入神龛前新燃的檀香味,最后,稳稳地盘踞在每个人嗅觉的深处,宣告着“年”的实体存在。母亲往灶膛添柴时,总不忘念叨一句:“要得肉香,火要匀,心要诚,这是老辈传下的诀窍。”这声音,带着山里女人特有的清亮尾音,仿佛也沾了肉香,糯糯地粘在耳边。这香气于我,是穿越时间的甬道。我总在香气最浓时,瞥见那个踮着脚的小影子。年终祭祀的仪式冗长而庄严,父亲领着我们,向天地祖宗躬身,念词嗡嗡叨叨,我却只听得见自己肚子里馋虫的咕噜声。眼神总溜向厨房门缝里母亲忙碌的背影。仪式终了的那声“礼成”,于我如同敕令。我便箭一般射向母亲,双手扒着高高的桌沿,把整个身子都要挂上去,像只渴望投喂的雏鸟。母亲回过头,看见我瞪圆的眼和喉头不住的滚动,抿嘴一笑,迅速瞥一眼堂屋——父亲正恭敬地收拾香案——然后,用指尖从滚烫的肉块上掰下极小的一角,闪电般塞进我嘴里。滚烫的油脂混着纯粹的肉香瞬间在嘴里炸开,她同时挤挤眼,食指竖在唇边。那瞬间的滋味,是违禁的甘美,是独占的宠幸,是贫穷岁月里被格外厚待的、奢侈的幸福。许多年后,我吃过诸多技法繁复的珍馐,那记忆深处的味道却永远固执地霸占着味蕾的巅峰,简单、野蛮,直达肺腑。而那时,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噼啪作响,仿佛也在应和那首古老的《祭灶歌》:“灶火旺,家业兴,香火不断代代传……”今年的砧板肉,在智能电饭煲和液化气灶的辅助下,黄昏便已熟透。母亲却执意要将肉移进那口旧陶罐,架在炭火上,用最后的余温“咕嘟”着,她说,这样才有“柴火气”,有“魂”。父亲从镇上新开的超市买回了包装精美的凉菜与熟食,花花绿绿摆了一桌,可那盘刚从陶罐里取出的、热气蒸腾的、只用刀粗粗切成“麻将块”的砧板肉,仍是年夜饭桌上无可争议的君王。只是,座上的人少了。祖父祖母的相片挂在厅堂墙上,静默地俯视着我们的团圆。父亲斟酒前,仍先向着相片和神龛方向,恭敬地洒下一杯。酒是古井贡酒,父亲说这是过年特意备下的,老牌子,实在,敬祖宗要敬实在的东西。仪式简化了,但那杯酒倾泻的弧线,与三十几年前一般庄重,酒液坠地时,仍会迸出几滴,溅在供桌前那块祖辈传下的青石板上,醉出深褐色的岁月。禁忌也还在,却罩上了一层温和的纱。女儿在桌下追着中华田园犬玩耍,脱口而出一句“讨死鬼”(方言,意为调皮鬼),我心头一紧,看向父亲。父亲只是顿了顿夹菜的筷子,低声温和地纠正:“过年呢,要说‘小财神’。”没有沉下的脸色,没有“童言无忌”的急念。倒是女儿自己,旋即被平板电脑里群发的拜年红包吸住了目光,清脆的电子音响个不停——今年的红包封面是AI生成的灵狐拜年,一闪一闪的,她看得入了神。父亲掏出他那台新换的折叠屏手机,让我教他如何把今天炖肉的视频,剪辑成发给老战友的“短视频”。他摆弄着屏幕上跳动的图标,嘟囔道:“这玩意儿,比当年扛炮弹还难学。”母亲笑着摇头,念叨着“现在的细伢子哟,连压岁钱都要在手机里抢咯……”,手下却不停地,将最软糯、肥瘦最匀称的那块砧板肉,夹到了我的碗里。那一刻,我恍然与三十几年前桌沿下那个孩童对视——我们都得到了那块独一无二的肉,只是给予的方式,从秘密的纵容,变成了堂皇的偏爱。而窗外,邻居家已传来锣鼓点,是村里的年轻人正在排练“舞花猪”,那震天的声响,混着砧板肉的香气,在屋檐下交织成奇异的和鸣。入夜,焰火取代了往昔单一的鞭炮,将南水山的夜空染成瞬息万变的画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一张张笑脸,家族群里下起了红包雨,视频通话窗口那头,是未能归家的表哥表姐灿烂的笑脸。父亲不太熟练地对着镜头挥手,母亲凑过去大声问:“吃了吗?吃的么子?”声浪与光影之外,是亘古的、璀璨的星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歌声,是村里老艺人又唱起了《梅山傩戏》的片段,那苍凉的调子,在焰火的轰鸣中竟格外清晰,仿佛穿越了千年的山峦,与此刻的团圆饭遥相呼应。守岁至午夜,父母终是熬不住了,先后歇下。我独自坐在堂屋,炭盆里余火熹微。万籁俱寂中,只有那口放置陶罐的角落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强的肉香,它与檀香、红纸的油墨香、新衣的棉布香交融在一起,构成这间老屋,这个夜晚,最终极的气息。我忽然明白了“年”是什么。它并非仅仅是那一日浮世的喧腾与饕餮。它是井边打捞起的盼望,灶火持续舔舐的熬煮,游子跨越山海奔赴的坐标。它是母亲藏在眼神里的偏疼,是父亲举起酒杯时指尖的颤抖。它是用一整个腊月的筹备,用一整天琐碎而庄严的劳作,用一代代人固守的仪式,慢慢“炖”出来的一日。炖出香气的,不是调料,是时间,是期待,是离别与相聚的循环,是记忆与当下的重叠。窗外,丙午年最初的点点星光,正温柔地覆盖着沉睡的南水山。山风掠过,仿佛自大山胸腔里掏出的悠长回味:是呵!这年味,是山魂,是水魄,是南水山的山水腌渍的一口“砧板肉”,代代相传。


作者简介
林枭,79年末出生于隆回南水山。湖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出版作品多部,应邀参加湖南省第八次作家代表大会,多届国际诗酒文化大会,曾获《诗刊》社第四届清白泉杯三等奖,中国诗歌学会第十届“李白杯”诗歌优秀奖,中国汨罗江国际文学奖,香港紫荆花诗歌奖及《散文诗》与《人民文学》主办的奖赛等若干。有诗选入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合集《中国好诗歌——喊出心底的热爱》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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