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短视频征集作品选登 | 覃孟福——龙舟晨光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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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舟晨光曲

文/覃孟福

清江龙舟坪，东临红花套，西接平洛，面朝青龙岭，背靠凤凰山，因地貌神似龙舟而得名。小城依山傍水，玉树临风，是镶嵌在翡翠玉带上的一颗璀璨明珠。

清晨，小城从梦中悄悄醒来。静谧的清江，蒙着一层乳白色帷幕，轻纱漫卷，舒缓流畅。云烟袅袅间，山峦叠嶂，峰壑错落，一眼望尽云山雾海。山水朦胧里，月桥浅浮，蜃楼隐映。微风轻抚江面，涟漪潋滟，几只水鸟贴着水面轻巧掠过，一串串跳动的水花，恰似阿尔卑斯山下少女的舞步，回旋着维也纳金色大厅《蓝色多瑙河》的优雅律动。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云霄间的仙人寨若隐若现，叹气沟曲径通幽，观音阁的禅意与鸣凤塔的古朴在雾中依稀可见。“江天自如合，烟树还相似”，此刻的清江如一幅水墨长卷，或轻描淡写，或浓墨重彩，明暗互存，虚实相生，正应了唐人苏味道《咏雾》“氤氲起洞壑，遥裔匝平畴”的诗情画意。

透过雾幔的留白，江南桃花湾的五彩画舫依偎在槐阴里，古城脚下的“廪君号”游轮如大家闺秀，安然沉浸在清江画廊的余韵中——这船号里的“廪君”，藏着一段土家族先祖的传奇，正随晨雾在江面上轻轻漾开。

相传上古之时，巴地有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五姓，聚居武落钟离山。山有赤黑二洞，巴氏居赤洞，余四姓居黑洞，未有君长。五姓相约掷剑于石穴，中者为君，巴氏子务相独中；又约乘土舟，浮者为君，四姓之舟皆沉，唯务相乘土舟浮江而上，遂为廪君。这段诞生于山水之间的传说，早已刻进清江的肌理，成为土家族儿女血脉里的源头。

不远处的雕塑群中，廪君执牛角而立的身影在晨光里愈发清晰：他身披粗布麻衣，眉宇间带着西迁的坚毅，牛角上的纹路如江水波皱，隐约可见白虎图腾的刻痕。

这尊雕塑凝固的，是土家族人代代相传的记忆——当年廪君率巴人从武落钟离山出发，乘土舟沿清江而上，遇盐水女神以“愿留共居”相邀，他念及族人前程未卜，婉言相拒。女神不舍，化万千飞虫蔽日遮天，族人迷失方向，廪君无奈以箭射之，天方开朗。最终他在夷城定居，临终化作白虎啸跃升空，《山海经》载那声虎啸“震彻清江”，白虎从此成了土家族的图腾。

禀君手中的牛角上，不仅刻着远古风鸣，更藏着一段可考的历史。这传说并非空穴来风，渔峡口镇东南清江北岸的香炉石，便是最好的见证。1983年，这片临江的台地被发现，3万多平方米的遗址里，夏商周的石器、陶器、骨器层层叠叠，仿佛是巴人生活的年轮。

因隔河岩水库修建，1988年至1995年间，著名考古专家王善才率队三次抢救性发掘，近万件文物重见天日：早商时期的巴人墓葬里，骨器仍带着先民的体温；大批甲骨与两枚商末周初的陶印章，字迹虽斑驳，与巴人迁徙相关的印记依稀可辨。

经专家考证，香炉石遗址所在，正是传说中廪君定居的“夷城”。那些出土的器物，与雕塑上的土舟、牛角，甚至《山海经》里的“白虎图腾”遥相呼应，不仅证明了早期巴人未曾失踪，更清晰勾勒出他们从迁徙到定居的轨迹。长阳作为“巴人故里”的身份，便在这传说与实证的交织里，愈显真切。

一旁，土家撒叶儿荷民族舞蹈造形的大型雕塑。身着民族服装的女人，袒胸露背的汉子，围着篝火，载歌载舞。“风摆柳” “半边月” “喜雀登枝” “百凤朝阳”，优美的巴山舞舞姿，张显巴民族文化的灿烂与魅力。长阳，全国民族文化先进县的荣誉当之无愧。

沿龙舟江边漫步，蜿蜒的亲水平台上，晨练者的身影如影逐风，汉白玉雕栏上的神龙祥兽，伴着轻盈的脚步渐远。

回首廊亭走马转角楼，闲情逸致的银须老翁，悠然自若，一线长竿，沉钩岁月的清闲与宁静。从钩上摘下鲜鳞的欣喜得意中，听得见心底里 “钩得鲜鱼沽美酒，一无烦恼二无忧＂南曲《北调》的浅吟低唱。

江边垂柳脚下，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的大爷手执宝剑，脚踩八卦，剑锋毕露。仙人指路、白鹤亮翅、叶底藏针，钢柔并济，神珍合一。招招式式，骄若游龙，出神入化，展中华武术的绝学精髓。宽衣阔袖的大妈们，太极拳法轻松柔和，连贯，均匀，圆活，协调，完整，刚柔相济，于我忘形。伸手探步，雍容华贵。身心升华在谦和、自信、包容、和谐、至善的精神世界。

晨雾渐散，君看一叶舟，出入风波里。蓑衣斗笠，橙色马夹的清洁者用竹钩拢起水面杂物，翻飞的钩杆如音乐家手中的指挥棒，演奏着龙舟晨曲乐章。小船远去，拔锚启航的“禀君号”游轮，仿佛载着千年的故事，在清江画廊里缓缓穿行。

踩石级入栈道，绿竹芳草中，问花笑谁听鸟说甚。鳞次栉比的碑林，全国各地诸多名家大师的书法作品令人赏心悦目眼界大开。行、篆、隶、草、楷笔走龙蛇，颜筋柳骨，铁画银钩，精彩的传统技法与现代艺术媲美，精彩纷呈。

最引入注目的是其中一块刻着“长阳人遗址”的石碑。1956年，大堰钟家湾的石灰岩洞穴里，第一块头盖骨化石被发现，贾兰坡院士鉴定为距今约20万年的旧石器晚期智人——“长阳人”。这一发现填补了长江中游人类进化的空白，证明早在远古，这片土地就有人类繁衍生息。考古学家后来在桅杆坪、榨洞发现的新石器遗址，更与“长阳人”形成完整的文明链条，让清江流域与黄河、长江上游流域并肩，成为中华民族的摇篮之一。站在晨风中，仿佛能看见20万年前的“长阳人”在洞穴前燃起篝火，火光与今日的晨光交相辉映，照亮人类文明的漫漫长河。

云雾散尽，岸边步道鲜花簇拥，行人熙攘，潮润的空气里满是生机。 随行漫步，踏进古老的三街桂花园。这处历史悠久的龙舟坪风景名胜，经无数次城市的苍桑蝶变，如今依然青春焕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向王街至新码头沿江边，亭亭玉立的桂花树，一眼望不尽，四季繁花盛开，深深的绿荫长廊，带过游人心旷神怡的清凉。

昨夜东风凋碧树，更吹落香花遍地。“ 红芳金蕊绣重台，低倾玛瑙杯。” 溢于指尖的幽香，勾起乡下老家门前丹桂树下魂牵梦萦的绵绵思绪

看碧空如洗，“ 两岸青山相对出，一江春水向东流。” 站在桂花园，隔河相望的渡口坪，红墙碧瓦的高楼大厦与小桥流水的吊脚楼相映成趣。公路倚山傍水，庭院竹影摇虹，池塘睡莲，野渡横舟，碧水穿流的磨坊，匠心工砌的拱桥，农家乐袅袅升起的炊烟，勾勒出一幅赏心悦目的南苑《山居图》。

从渡口过河渡船靠岸，赶早市的嫂子们在笑语喧哗中拾级而上，粘满露水的绣花鞋，踩出青石台阶一路蝶花盛开。满载水灵鲜嫩的瓜果蔬菜，鱼、肉、蛋、禽，农家土特产的担子，掳着婶娘嫂子们妸娜的腰肢，颤颤悠悠，把大美乡村的绿肥红瘦挑进龙舟小城的深街浅巷。

跟着空气里诱惑走进宽窄井巷子，金黄的炕土豆，滚烫出笼的荞麦饼，高粱粑，米浆发糕。甜糯八宝粽忍不住春心燥动，从青桐叶的包衣角下露出粉嫩的香腮招摇过市。草帽大爷的烤马尔科土豆和红心苕，土家嫂的炭火烤苞谷，各种特色的风味小吃香气撩人。清晨的石板街被渲染成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美食大观园。

天朗气清，伫立龙舟之巅，看汤汤夷水玉线串珠：古老的盐阳温泉，险峻的招来伴峡，资丘古渡，西湾帆影，魔幻神奇的巴王洞，钟灵毓秀的巴人发祥地五落钟离山，九湾迷境，巴山绝壁，樟木内红叶。天地山水风月无边，诗情画意，一张张珍藏在清江博物馆里的山水名片熠熠生辉。

看白石雄关的巍峨，白马岩的神韵，清江新城的勃发，古城的典雅，尽收眼底。虹桥跨江，白帆点点。揭开面纱的龙舟坪，车水马龙的街道，门庭若市的商铺，鲜衣怒马的人群，现代文明与古老传说在此相融。

顺沿江大道出土家源广场，绿茵草地的石碑上，贺敬之的《长阳行》格外醒目：

此行此生记长阳，

山长水长情意长。

青山多见巴人迹，

少年还唱贺军长。

心向何处路何往，

亲同人亲话衷肠。

不须停杯问生地，

长阳亦是我故乡。

字里行间，是诗人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也是所有触摸过清江晨光、听过廪君传说、感怀过“长阳人”烟火者的心声。

小城故事多，充满趣和乐，看是一幅画，听像一首歌，人生境界真善美，这里已包括。

八百里清江美如画，三百里画廊在长阳。这晨韵里的龙舟坪，既有“长阳人”的远古回响，又有廪君的图腾守望，更有烟火人间的温情——恰如诗人贺敬之所言，来过，便难相忘。

覃孟福，男，土家族。 宜昌市长阳人。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获第五届中国戏剧文学奖、全国首届戏剧文化奖，著有戏剧曲艺集《山村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