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集作品展播|郑显银的散文：写字

学习再学习

前些时候,我曾在一所学校做事，负责对学校教师的教学指导。除了教学理念、教学方法传授之外，还比较注重教师的口语表达和板书训练。我要求每个老师每天必写字一页，一月后集中在校内展出，雷打不动。自以为，写字是老师应掌握的技能最低要求。在教学督导中，我发现一种寻常现象——很多老师写字十分随意，不讲究笔画笔顺，上行下效，学生便依样画葫芦，皆酿成一种极坏的风气，在校内蔓延开来。

电脑的广泛普及，在键盘上输入汉字，已经成为工作常态。在许多老师看来，与粉笔、钢笔告别，好像变成教学的大趋势。写字枉然。告别了，可恶的粉笔字，玷污了我的手掌;告别了，讨厌的钢笔字，勒疼了我的手指。

很多年前，学校是非常重视写字的。我年幼读书时，书包必有墨砚和毛笔，每周照例上好毛笔习字课，或写九宫格，或临碑帖，那是要认真完成任务的。母亲常对我说，人生来相貌丑陋或出身贫寒，那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但字写不好，那是自己后来的事，要努力写好字才对得起别人。我们贫穷，无钱购买碑帖.老师便将颜体柳体一一板书在黑板上，叫我们模仿。当时老师要求也严，语文作业、数学作业都要书写工整，铅笔字、钢笔字同等重要，一再叮嘱我们，不要弄得老师批改作业时煞费苦心，逼到卜卦才肯罢休。老师十分恼恨胡乱涂鸦，斥之为“鬼画桃符”。听到这四个字，哪个学生都会羞愧难当，像干了丢人现眼的丑事,好像在这种师道的威逼下，学生写字一般都非常认真，毕业时写字水准均大有长进。记得，班上一同学胡乱涂抹，老师教育多次无效，竟然处以打扫教室一周的“严刑”。小学老师这样管教学生写字的事，恐怕现在不会再度发生。

我并非食古不化的老古董，也绝无九斤老太“一代不如一代”的倒退念想。当今使用电脑新型书写工具时，十指在键盘上翻飞不停，自然也是一种技艺。电脑屏上展示出的是标准的宋体字。很多人多年没有写过钢笔字，提笔忘字是常见的尴尬，更是无法遑论书写毛笔字。电脑要学，不学习就不能与社会同步前行：钢笔字、毛笔字也要练，不学就难以传承中华文化。习字并非枉然。我想，在学习电脑的同时，难道一定要排斥传统的书写方式?两者是非此即彼，还是共荣共生？

亲眼所见，中小学校现实堪忧。许多学生写的作业或条据，信笔涂鸦，魂飞魄散，字迹全变了样，丢了魂，实在难以辨认，老师自身忽视书写，无法示范引领，倒被学生糟糕的书写风气濡染得迟钝麻木。书风日下，倘不纠正，学生不负责任地胡乱涂鸦，进入社会后传染他人，衍化成了社会公害，结果必然糟蹋传统的中国文化，也影响正常交流。

中小学生如此，大学生也好不了多少。绝大多数大学生字写得不认真、不工整、不规范，众人见惯不惊，视为“很正常”。极少数人能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倒料定“很不正常”——你为啥在敲击键盘之后偏偏还要去练字修身？莫非不是多此一举？悖论一出，惹得大家哑然失笑。

学生书写混乱，恐怕与老师不纠正、不示范、不督促，看之任之有关。所以，学高为师，身正为范。老师必须要把字写端正,写工整，这一“学”，是绝对少不了的，这一“范”，也必须坚守。

自古以来，琴棋书画雅人深致，卓然成家寥若晨星。留意书法，不必过于精细，合乎中庸之道及为人处世原则，无可厚非，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马虎了事。写好字，既是思想交流的需要，也多少能显示人的秉性。所以古人说，书虽小计，其精者亦通于道焉。看似寻常的书法，却可窥见其人思想品格的端倪来。认真写字，写得工整端正，能够使人心细，容易集中意志，善于体谅他人，是良好素养的体现；草率了事，粗枝大叶，想当然而龙飞凤舞，横竖撇捺之间胡乱拼凑，多系高高在上、傲视芸芸众生的孤高性格的自然流露。一种很有市场的观点认为：人品与书品相关书品即人品，字的风格是人格的体现。所以说，书法虽不需要人人能精，但就最低限度而言，写好汉字应该肯定，也应该得到提倡和尊重。

传说汉字为仓颉所造，但我们却不能以现代仓颉自居，花里胡哨乱来。汉字的书写，经过几千年传承，早就约定俗成，我们现代人不遵守这个规矩，随意创造自己的“版本”，谁能看懂？

不能苛求每个老师成为书家，但需把字写得合乎规范，端正、干净，容易辨认，是对老师的起码要求，也是可以做到的。规范写字登上讲台的老师，无论担任哪门学科教学，都应该给学生率先垂范，在传承中华文化上，也可以起好一兵一卒的作用。

三年前，我认识了一位到校应聘的大学生。她书写的字，就属于“很正常”之列。出于工作职责所及，我向她提出，初进职场，一定要把字写好。一位老师站在讲台上课，瞬间就成了全体学生视听聚集的焦点，口头语言的抑扬顿挫，肢体语言的一举一动，黑板上的一撇一捺，都会在学生的“心灵胶卷”留下永恒的记忆，难以磨灭。字是人的脸，这是从前乡间的俗话，现在并未过时。老师往讲台那里一站，就应有为人师表那个“范儿”，注意用书写和口语雕塑自己的形象。书法巨匠郭沫若刚劲豪放岂非常人可比，其夫人于立群书写能左右开弓，早在书法界传为佳话，我列举其苦练的事迹，鼓励这位年轻老师坚持不懈。这位老师承认自己后天练习不足，采纳了我的建议，遂买来几种字帖，茶余饭后，揣摩习字，数月之后，那习字用过的废纸也逐渐堆码成捆。

后来，这位老师考入另一所学校，其练字习惯依然不停，寒来暑往，矻矻终日。教研组备课时，有同事瞥见此举，满头陡增雾水，好生怪诞：上课已够辛苦，课后本该轻松轻松——要么望云卷云舒，看花开花落，放松心情，要么上网斗地主，抑或打点小麻将，吃点麻辣烫，放松一下紧张而疲惫的神经；要么聆听音乐，调理心绪也算积极休息。干吗别出心裁，扭住写字当干饭吃，天天如此折腾自己呢？

正是在诸多狐疑和喟叹中，这位老师记住勤能补拙这句老话，从最基础的描红临帖起步，执拗不改，承日月之光，博采百家之长，心中装满书家的横撇竖捺，时时领悟碑帖的文脉意趣，积点滴而成小溪，聚细土而垒高塔。几年后，书写大有长进，无论是黑板上瞬间即逝的粉笔字，还是长期保存于备课本上的钢笔字，都端庄大方，清新流畅，早已扫除柔弱偏瘫之风，颇有一番笔走龙蛇的气韵，渐渐地，她开始拥有自己的粉丝。上课一开始，秩序井然，老师讲解准确干净，黑板上留下醒目的板书设计和一串串漂亮文字，像隐形的磁铁，吸引着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跟随老师眼神和手势移动，学生听讲如沐春风，思维随老师调遣，争着举手发表自己观点。询问学生反应，皆七嘴八舌，听这样的老师上课，简直是如饮心灵鸡汤。课后，学生依照老师的指点，开始习字的学生人数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

当前，一些年轻老师上课，学生比较“活跃”，课堂内老是冒出几群蜜蜂嗡嗡作响，让人心烦意乱。剖析原因，这些人总爱在学生身上找茬，却没发现自己的毛病。其实，教师面临这些烦恼，多少都与自己的写和说有关。如果老师把字写得工整一些，漂亮一些，把话说得幽默一些，估计他的课堂教学效果必然会与众不同。

郑显银，四川大竹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有《俄罗斯儿童故事精选》《法国童话故事精选》和《留水借山情愫浓》出版，散文集《沉淀的时光》获达州市文艺精品资助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