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建生——榜圩羊瘪汤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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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圩羊瘪汤

文/唐建生

我的家乡广西百色平果市榜圩镇，有一条如缎带般的平治河，蜿蜒在桂西大地的群山之间。它发源于平果、田东交界处，自西北向东南悠悠流淌，缠绕于榜圩、凤梧等乡镇的山野田畴。平治河的下游——达红江段，两岸青山连绵，翠竹青青，水如碧玉。正是这条河与这片山，滋养了一个古老集镇——榜圩的千年烟火。而在榜圩壮乡的袅袅炊烟里，最独特的一缕，当属那一碗令外人闻之色变、本地人魂牵梦萦的羊瘪汤，当地人亲切地唤它——“百草汤”。一、千年古镇的悠悠往事榜圩的历史，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厚重。据出土的新石器时代器具表明，远古时期便有先民在此生息繁衍。唐开元元年（公元713年），朝廷在此设置恩城州，治所为今榜圩村竹林屯西南面钟岩山北麓，属邕州都督府，至今已有一千二百多年历史。恩城州沿袭至明朝弘治五年（1492年），而后归属思恩府，设土司分管。而今天的“榜圩”之名，则出自一段更有烟火气的故事。清初，在州府外围的坡墩屯立棚为圩，广东、玉林、宾阳等地的客商常驻此地，渐渐形成热闹的圩场。州府颁下的榜文，常拿到圩场张贴，于是人们便取“张榜”之意，将这方圩市唤作“榜圩”。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思林县更名为平治县，县治迁至榜圩街。当时榜圩街筑有四个小城门，分成东阳、新兴、融华、永宁四条街，商贾云集，颇为繁荣。1949年10月23日，平治县成为广西第一个获得解放的县，红色的旗帜率先飘扬在这片土地上空。1951年，平治县与果德县合并，取两县首字定名“平果”县，榜圩成为平果北部的一方重镇。千百年来，壮族、瑶族、汉族同胞在这里世代共居，交融共生。壮族的嘹歌在山间回荡，瑶族的达努节在寨中欢庆，各民族的风俗习惯如同百川归海，汇聚成榜圩厚重而多元的人文底色。而饮食，则是最生动的文化载体。其中，羊瘪汤便是这多元共生的岁月里最独特的一种味觉记忆。二、百草凝精魂：羊瘪汤的起源与传说在榜圩，邻里乡间流传着一句俗话：“杀狗要吃狗血肠，宰羊必尝羊瘪汤。”对于山乡的壮瑶同胞而言，这一碗汤的分量，丝毫不亚于一顿丰盛的全羊宴。要论羊瘪汤的来历，还得从壮瑶先民“靠山吃山、药食同源”的生活智慧说起。在物资匮乏、医药稀缺的岁月里，逐山而居的壮瑶先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山间放养的牛羊终日食百草，却身强体健，极少患病。他们琢磨其中的奥妙，猜想牛羊胃中未完全消化的百草汁液，或许蕴含着某种养生的秘密。于是，先民们尝试取出牛羊胃中的草料残渣，烹煮成汤，意外发现对肠胃不适颇有疗效，一些腹泻、腹痛的症状竟得以缓解。渐渐地，这种食俗便在山间流传开来。这个故事虽带有传说色彩，但“羊吃百草药，药在羊瘪中”的观念，在山民中代代相传，根深蒂固。而这一食俗的文字记载，最早可追溯至千年之前。南宋朱辅所著的《溪蛮丛笑》中有一段饶有趣味的描述：“牛羊肠脏，略洗摆羹，以飨食客，臭不可近，食之则大喜。”书中又称其为“不乃羹”，寥寥十几个字，便将这道菜的精髓勾勒殆尽。所谓“略洗摆羹”，是说只将肠脏粗略清洗便下锅烹煮，这在今人看来或许过于粗放，但在当时却是地道的原汁原味。而“臭不可近”与“食之则大喜”，则生动地道出了这道美食令人又爱又恨的两个极端——初闻其味，掩鼻却步；一尝之下，方知其妙，不禁喜上眉梢。这部成书于八百多年前的志书，无疑是记载羊瘪汤最珍贵的史料之一。也正因这种“以试宾客之心”的说法，《岭外代答》中更点明了这一层深意：若客人拒绝动筷，甚至掩鼻而逃，那在老一辈看来，是颇为失礼的。因为能给你端上这碗汤，说明人家把你当成了最尊贵的座上宾。这碗汤，不仅是一道菜，更是壮瑶同胞对客人的最高礼遇。三、黑暗还是珍馐？一碗回甘的味觉奇遇羊瘪汤在壮乡之外，常被贴上“黑暗料理”“重口味”的标签。其原材料确实颇为“生猛”——取的是羊胃与小肠中尚未完全消化的百草汁液。壮话中的“瘪”，指的就是牛羊胃里的半消化物，因而外地人初闻此名，常望而却步。然而，“黑暗”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却是另一番天地。初次端起这碗汤，多数人会被它那抹独特的草绿与微苦的口感劝退。然而，若鼓起勇气咽下第一口，奇妙的变化便会在舌尖上展开。那入口的一缕微苦恍若流星一闪，倏然而逝，紧接着，百草的清冽、羊杂的嫩滑、汤底的鲜甜，如同山间的三重奏，层层递进，余味悠长。翠绿的汤色仿若抹茶，草香萦绕，绝非想象中那般粗粝难咽。汤中的羊杂吸饱了汤汁精华，羊肠脆嫩爽口，羊肚弹韧有嚼劲，羊肝绵密如膏……每一口都裹挟着山野的清新与灶火的温暖。在榜圩人眼中，羊瘪汤更是药食同源的珍宝。当地人亲切地称它为榜圩的“三九胃泰”，深信常饮此汤，能清热解毒、养胃健脾、润肺滋肝。肠胃不适时喝上一碗，往往能舒缓良多。夏日酷暑，它能消暑解腻；冬日严寒，它能暖身驱寒。这碗汤承载的是榜圩人顺天应时的养生哲学，早已超越了寻常果腹之物的意义，成为刻在血脉里的饮食记忆。如今，这碗曾“藏在深闺人未识”的汤品，在桂西北的各大城镇餐厅中悄然风行。越来越多慕名而至的外地游客，从最初的迟疑试探，到最终的一饮钟情，纷纷感叹：百闻不如一尝，这抹山林间的碧绿，果然名不虚传。四、道道匠心：一锅好汤的诞生一碗正宗的榜圩羊瘪汤，从食材源头到出锅盛碗，处处彰显着榜圩人的智慧与匠心。每一道工序都蕴含着一丝不苟的讲究，绝非随意所能成就。第一道关——选羊。 榜圩人偏爱散养于山林间的安坤山羊。只有吃足了百草、饮饱了山泉、日日奔波在山石间的成年山羊，胃中积蓄的百草精华才足够醇厚。宰杀前数日，主人还会特意给羊添喂从山野采摘回来的金银花、蒲公英、白花蛇舌草等草药，让羊胃充盈更浓郁的药草汁液。这样，待日后取出的“瘪”，才是原汁原味的大自然馈赠。宰杀时最为关键的一步，便是第一时间剖腹取出羊胃与小肠，小心翼翼挤出其中黄绿色的半消化液——这，便是羊瘪汤的灵魂。第二道关——制汤。 首先，将取出的羊瘪用竹筛反复过滤，去尽草渣，留下浓稠碧绿的汁液，再按比例兑入少许羊胆汁，以增添微苦回甘的层次。与此同时，将羊骨劈块冷水下锅，文火慢熬足足四小时，熬出奶白醇厚的骨汤。另起热锅，将羊肚、羊肠、羊肝、羊血等羊杂切条，配以姜蒜、干辣椒爆炒出香。羊肠的脆、羊肚的弹、羊肝的绵，在烈火的催化下，香气四溢。第三道关——融合。 待骨汤醇厚、羊杂喷香，便将过滤好的羊瘪汁缓缓倒入锅中，加入少许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小茴香、野葱头等壮乡山区特有的香料。柴火微红，瓦锅内的汤汁咕嘟翻滚。文火慢熬间，百草的清苦、羊骨的鲜甜、羊杂的荤香与香料的辛烈层层交融，原本略显青涩的草汁，渐渐转为温润醇厚的浓汤，汤色淡绿或浅褐，透着一股质朴而诱人的光泽。起锅前，撒上一把碧绿的香菜与葱段，一锅地道的榜圩羊瘪汤便大功告成。此时盛上一碗，草香、肉香、骨香交织氤氲。喝一口汤——入口微苦，回甘悠长；夹一块羊杂——鲜嫩入味，满口生香。这，便是榜圩人最引以为傲的故乡滋味。五、乡愁的味道对于漂泊在外的榜圩游子，羊瘪汤是最浓的乡愁。回到家乡，不急着走亲访友，不急着安放行囊，先寻一处熟悉的羊肉馆，点上一锅滚烫的羊瘪汤。看着汤面上袅袅升腾的白雾，闻着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草香，那一刻，漂泊的心才真正安定了下来。喝上一碗，才算真正回到了故乡，回到了青山绿水的怀抱。这就是榜圩羊瘪汤——它看似“黑暗”，实则藏着壮瑶先民顺应自然、师法天地的生存智慧；它貌不惊人，却承载着穿越千年而未曾消逝的饮食记忆。在达红江的流水、平治河的波涛之外，这碗汤或许才是最能让外人读懂榜圩、让游子铭记故乡的那一枚“味觉名片”。不妨找个闲暇，来榜圩走一走。在平治河畔的长街短巷里，在壮乡袅袅的烟火气中，鼓起勇气端起那碗碧绿的汤羹吧。或许最初的一口会让你迟疑，但请相信——那苦尽甘来的回甘、那山林田野的气息，将是你不虚此行的见证。


作者简介

[color=rgba(0, 0, 0, 0.9)]唐建生，男，壮族，广西平果人，中共党员，大学学历，退役军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作品散见于各级报刊及主流文学平台，多篇作品获全国性征文大赛奖，并入选多部获奖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