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韦——老树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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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树

文/铁韦

院子里有棵树，很大，六尺围，那是一棵老树，父亲上世纪栽的。父亲幼时丧父，八岁即帮一本家放牛，学堂门都没进过。解放后，才分得几亩荒地，洞庭湖当时皆为芦苇，靠人畜力开荒锄地，清除苇根杂树蔸，有畜力的自然用畜力，没畜力的就只能人挖肩扛了。父亲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上父亲几岁，三兄弟合力开了十多亩田，搭了几间茅草棚，自此落家。后来互助组，土改，大跃进，父亲渐大，在扫盲夜校上了几个月的识字班，便初识字墨，略通算术。及至成家，终是幼时贫困，劳筋伤骨过多，身体便一直羸弱多病。家穷，营养跟不上，我家兄弟姐妹四个，皆是体瘦身弱，是队上有名的困难户。大队上戴支书见我家宭况，便安排父亲去了大队船厂打杂。父亲勤快不奸，后来便被安排到公社蚕场。公社蚕场是一座小沙洲，叫洪门洲，为何叫洪门洲，我一直不解，问了许多人，都不知来历。洪门洲在赤磊洪道草尾(本地名)河段，自是四面环水。洞庭湖多洪涝，经常内渍外洪，所以洪门洲经常过水。为了蚕场安全，公社在洲上修了个土坝，土坝与河流同向，这样可规避洪水冲力，也不阻碍水流。土坝上建了两栋瓦房，都是平房，一栋养蚕，一栋职工住宿。洞庭湖的瓦房很少，政府都是在一栋木架竹墙房里办公，为了改善住房，公社办了砖瓦厂，生产出来的砖瓦优先供应了公社蚕场。父亲生了场大病，病愈后医生说须静养(意指干不了重活)恢复，大队上戴支书是个善人就向公社企业办推荐了父亲，这样父亲便从大队船厂转到了公社蚕场。新成立的蚕场职工大多不识字，父亲那夜校学来的有限知识就显得突出了，尤其是算盘，父亲打得溜活。凭借这一手，父亲便当上了蚕场会计。蚕场二十多号人，大多是来来去去的知青，固定职工只有七、八个人，八个人里有一半光棍，光棍都是半痴带憨那类，大队上不要的人，也就是脑子一根筋转不了弯的，干活傻笨的。父亲当上蚕场会计，不用上工，记账外还干些釆购，父亲手脚干净，从不搞名堂，领导都相信他。后来蚕场垮了，洪门洲又并入公社林场，林场从省林科所采购了一批杉苗，有水杉，池杉。水杉、池杉特适应湖区种植，耐涝渍，只要水不没顶就淹不死，经济价值比湖区种植的杨树、柳树、苦枣树高多了。那时侯，水杉相对湖区其他杂木而言是绝对的新品种，是经济林木。当时各种流言四起，说林场这批树苗是找关系特批的，又有人说是林科所新培育的品种，选中了洪门洲在这试点的。反正水杉是很贵重的树，能替代杉树，其实水杉极不耐腐蚀，野外一两年就朽蚀不堪，当然这是后话，人们是不可能先知先觉的。杉木在湖区是优质木材，湖区低洼多水，地面湿气重，自然腐蚀强。杉木质轻，不变形耐腐蚀，历来是农家木制品首选，谁家有一个杉木家具能眼红一个队。听说能替代杉木，公社里轰动了，社员们纷纷找熟人托关糸想方设法要弄上几棵种上。林场釆购不多，除场地裁种需要外，只略有多余。留够补缺苗外，每个职工就分了十来棵，有个光棍是上乡佬，外地流落至湖区的，半傻带憨的，没亲人在本地，就把他那份给了父亲。二十棵树苗水杉有十几棵，父亲分了八棵给大伯，自家种了十二棵，其中只有三棵池杉，种在草房东侧。后来种在屋后的被人偷了几棵，又死了两棵，这样水杉只活了一棵，池杉倒是没人偷也全部成活了。为了让它快速长大，全家呵护有加，粪肥也是不断浇灌。只几年时间，我家的几棵杉树就拨拨长高，青枝绿叶。长到小碗口粗的时侯，春上来了一场大暴风雨，竟然将树杆刮断了。那夜风雨狂作，“呜呜”地啸叫着，有些悚人。早上起来，风雨过后的村庄，遍地狼籍，一夜狂风不光折断了很多树木、高杆农作物，还掀开了许多人家的茅草屋顶。一家人徒然叹悲，父亲望着折断的树干，缄默了一会，说砍了吧。有一棵只断了树梢，父亲望了望决定留下这棵，活不活听天由命吧。这样，我家轰轰烈烈的一场植树就只剩下一棵池杉，还是断了梢的残疾。说也奇怪，这棵池杉竟然从折断处发了两个树梢，有人劝父亲砍掉一梢，父亲说留下吧，这是天意，还是顺其自然为好。后来家里富裕了一点，将茅草房拆了改建砖瓦房，泥工建议砍掉这棵池杉，理由是影响建房扎架。父亲没同意，只将房基向前移了几米，这样就不影响建房了。又十几年过去了，这棵树长到了十几米高，春天满树绿色，远远望去，像一把伞，又像一座尖尖的宝塔，青翠欲滴，衬托着红砖绿瓦，煞是好看。一年村里来了一树贩子，树贩子围着我家这棵池杉转了一圈，出价两百想买下来。当时物价便宜，村里同期种的水杉池杉一般只能买百把块，因我家这棵池杉精心培育，长得快，树干挺直，比他人的树大了一圈，所以树贩子出价也高。父亲没有卖，不知是何原因。父亲六十三岁时心梗走了，走时父亲还嘱咐我，不要动那棵树，痛苦中父亲断断续续告诉我，那是我家的风水树，是不能动的，我含泪答应了父亲。父亲一辈子穷困多病，沒风光过，父亲走后，我给他办了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将父亲葬在了树的东侧十几米远的地方，父亲生前恋树，就让他与树相守千年。再后来我有了点钱，将老房子翻盖了一遍，拆了旧墙。施工时，建房包头建议挖掉这棵池杉，原因是碍事，不好规划，我不同意，健在的母亲也坚决反对。包头感到不可思议，不就一棵树吗，母亲便告之这棵树的由来，并说这是老头子留下的唯一念物，不忍毁掉，包头恍然理解。便改了规划，将树圈在了小院中。后来母亲也过世了，过世的母亲和父亲合拱，住到了一起，与这棵池杉遥相守望。我家的这棵池杉成了村里树木的长老，四十多年树龄在村里唯此一棵，近两米的围径也是独树一家。春天来临时，满树嫩芽，细细密密的针状树叶在阳光下泛着一簇簇淡淡的绿光，挺拔高耸的树干直插半空。由于四面围住，远望就像是从房中伸去一般，一树青色屋中启，欲将绿意染空濛。它使人油然理解了什么是生机勃勃，什么是春意盎然，这棵树成了当地路标，也成了村里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