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巍——一盏茉莉香，泡在时光里的京味儿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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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茉莉香，泡在时光里的京味儿

文/张晓巍

一如果问中国最爱喝茶的城市是哪里，或许有许多种答案。但如果问题换成哪座城市最喜欢茉莉花茶，答案大多指向同一地方，那就是北京。我生于北京，长于北京，尝过四方茶味，心头最放不下、最牵念至今的，依然是老北京那一盏茉莉花茶。它不矜贵，不张扬，不似龙井清雅，不似普洱厚重，不似乌龙馥郁，却像刻进骨血里的印记，把胡同的风、四合院的光、京城的暖，伴着一代又一代人成长，全都沏进一盏清香里。一闻到那缕熟悉的香气，便知：这是北京，这是家乡。记忆中我与茉莉花茶的缘分，是从八九岁的童年时光开始的。那时候的北京城，胡同纵横，四合院连片，街头巷尾最常见的，不是精致的茶饼，不是昂贵的茶礼，而是一种色彩鲜亮、带着浓浓年代感的茶——“京华”茉莉花茶。铝箔包装袋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红、绿、黄、蓝各色包装，一眼就能分辨。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独一份的命名方式：XX号茉莉花茶。小时候只觉得数字有趣，颜色好看，随手拿起一包，就能闻到隔着袋子透出来的淡淡花香。那时候不懂茶，不知品级，不辨工艺，只觉得这茶闻着舒服，喝着顺口，大人们总用大搪瓷缸子，抓上一大把，沸水一冲，满屋子便都是清清爽爽的香气了。长大以后，接触了茶艺知识，了解了茶史，回头再看那些带着编号的京华花茶，才猛然懂得，那一串简单的数字里，藏着老北京最讲究的茶门道，藏着老茶匠一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与匠心。所谓号段，是传统茶行里的品级划分，号数越高，茶坯越嫩，窨制次数越多，花香越透，茶味越醇，品质自然越上乘。那不是随意的编号，是老北京花茶的身份，是百姓口中的实在，是一代又一代人喝出来的口碑。北京人喝茶，不玩虚的，不摆架子，不追求花里胡哨的仪式。喝的就是一个顺口、一个踏实，是刻进日子里的习惯。制茶人守着古法，不偷工，不减料，不省工序，把最普通的绿茶坯，一遍遍与茉莉花窨制。茶吸花香，花融茶味，不喧宾夺主，不寡淡无味，茶底清润，花香鲜灵，二者相融，刚刚好是北京人喜欢的样子——温和、敞亮、有里有面。打开一包茉莉花茶，干茶条索紧实，完整饱满。沸水注入的那一刻，茶叶缓缓舒展，像沉睡多年的花，一点点在杯中醒来，浮浮沉沉，清清亮亮。茶汤明净，不浑浊，不暗沉，香气一涌而出，不刺鼻，不浓烈，清清爽爽，沁人心脾。入口一瞬，茶的鲜爽与花的甜润在舌尖散开，柔而不软，醇而不腻，咽下之后，唇齿留香，余味悠长。叶底柔软匀净，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润，像极了北京人的性子，不张扬，不急躁，安安稳稳，自有一种风骨。我曾走过不少城市，喝过很多种茶。江南的茶，清、雅、淡，像烟雨小桥；闽南的茶，香、浓、醇，像市井热闹；西南的茶，野、厚、重，像山川壮阔。可唯有北京的茉莉花茶，喝进心里，暖到心底。它不是茶桌上的奢侈品，是百姓桌上的平常物；不是待客的门面，是自己喝的安心。它陪着一代又一代北京人，从清晨到日暮，从年少到白头，从四合院到老胡同，从旧时光走到新岁月。二老北京人的一天，是从一杯茉莉花茶开始的。天刚蒙蒙亮，晨光穿过枝叶，洒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树影斑驳，风轻轻吹过，带着胡同里独有的烟火气。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匆忙洗漱，不是急着出门，而是找一只熟悉的玻璃杯，或是一只用了多年的大搪瓷缸，抓上一大把茉莉花茶，沸水高高冲下。“唰”的一声，热气升腾，茶香瞬间漫开。那一缕香，清灵、醇厚、绵长，驱散一夜的倦意，洗去尘世的喧嚣。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手捧一杯温热的茶，看着杯中茶叶缓缓沉浮，闻着满院清香，心一下子就静了。街坊邻里碰面，一句“吃了吗您”，一句“今儿这茶够香”，简简单单的问候，伴着茶香，成了北京城最动人的晨曲。大家围坐一起，捧着茶杯，闲话家常。国家大事、市井新闻、邻里趣事、家长里短，什么都能聊，什么都能说。没有拘束，没有客套，有的是内心的敞亮与实在。茶香在空气中飘荡，与晨雾缠绕，与鸽哨相伴，与胡同的风相融，酿出独属于北京的味道。那不是山珍海味的浓烈，不是珍馐美馔的奢华，是安稳，是踏实，是人间烟火最温柔的模样。北京的茶馆，更是因茉莉花茶而鲜活。天一亮，茶馆的门就开了。老茶客们准时上门，找一个熟悉的位置，喊一声“来壶高碎”，或是点上一盏上好的茉莉花茶，盖碗一掀，香气四溢。老舍先生笔下的北京茶馆，写尽了京城百态，而贯穿始终、沁透纸背的，始终是那一杯茉莉花茶。“茶馆里卖的茶，大多是茉莉花茶。用盖碗沏上，香味扑鼻，喝一口，满嘴留香。”短短几句，写尽了北京人对茉莉花茶的深情。在茶馆里，喝茶不只是喝茶。是听一段书，是会一会老友，是歇一歇脚步，是品一品岁月。人声鼎沸里，有世间百态；茶香袅袅中，有岁月悠长。一口茶汤入喉，品的不只是茶的滋味，更是北京这座城的底蕴、历史、风骨与温度。它藏着古都的厚重，藏着市井的鲜活，藏着老北京人最自在、最舒坦的生活方式。三茶，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日常。文人雅士案头“琴棋书画诗酒茶”，以茶明志，以茶静心，一杯清茶，藏着风雅与风骨；寻常百姓门前“柴米油盐酱醋茶”，以茶度日，以茶待客，一杯热茶，裹着烟火与温情。茶可雅可俗，可浓可淡，可贵可简，上至宫廷王府，下至市井百姓，都离不开茶的陪伴。而北京这座城，偏偏把最深的偏爱，给了茉莉花茶。它不是进贡的御茶，不是传世的名茶，却成了北京人的“本命茶”。从小喝到大，代代相传，代代相守。它融入了北京人的性格，映照着北京人的气质——热情、包容、温和、通透、实在、敞亮。不刻意，不做作，不炫耀，不浮夸，像极了这座城，像极了这座城里的人。我曾以为，茶就是茶，喝的是滋味，品的是清闲。走过岁月，历经世事，才慢慢懂得：茉莉花茶对于北京人，早已不是一杯饮品。它是乡愁，是无论走多远，一闻到就想家的味道；是记忆，是童年里最安心、最温暖的画面；是传承，是老手艺、老味道、老时光的坚守；是根，是一座城的魂，是一方人的情。四十多年的时光一晃而过。童年的胡同还在，四合院的阳光还在，茉莉花茶的香气还在。某个午后，我避开都市的喧嚣，走进一条安静的老胡同，寻一家藏在深处的老字号茶馆。坐下来，点一壶记忆里的茉莉花茶。沸水注入，茶烟袅袅，香气依旧清灵，依旧熟悉。那一刻，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尘世的喧嚣、生活的忙碌、工作的纷扰，全都被这一缕茶香隔绝在外。眼前是旧时光的影子，耳边是老北京的声响，鼻尖是刻进生命的味道。我好像一下子回到八九岁的童年，回到四合院的清晨，回到胡同里飘满茶香的旧岁月。原来，有些味道，不会被时光冲淡；有些记忆，不会被岁月抹去；有些深情，不会被距离阻隔。那一盏茉莉花茶，泡的是茶，泡的是时光，泡的是京味儿，泡的是我们对家乡最深、最真、最柔软的爱。四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滋味藏一方情。茉莉花茶，它不名贵，却珍贵；不浓烈，却入心；不张扬，却难忘。茉莉花茶，它是诗，是北京最朴素的诗；它是远方，是北京人最心安的远方；它是爱，是对家乡最深沉的爱；它是家乡，是无论身在何处，一喝就懂、一闻就暖的故乡。一盏茉莉香，一杯清茶里，藏着整座北京城。泡在时光里的，不只是茶香，更是我们永远眷恋、永远热爱的家乡。



作者简介

[color=rgba(0, 0, 0, 0.9)]张晓巍，毕业于首都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北京市东城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市石景山区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十期“北京市职工文学创作研修班”学员。创作的散文、诗歌、评论等文学作品散见于报刊杂志和网络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