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禾——红圩茶事：同志哥，请喝一杯茶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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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圩茶事：同志哥，请喝一杯茶

文/万禾

“同志哥，请喝一杯茶呀，请喝一杯茶，井冈山的茶叶，甜又香啊甜又香啊……”每当这一曲悠扬的《请茶歌》旋律响起，我的思绪仿佛就飘回那条茶香氤氲的红圩长街。闲庭漫步在长街上，白墙灰瓦下，一串串红灯笼随风摇曳着古韵，阳光透过屋檐，轻轻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屋檐下，排着数不清的茶馆，有的闹哄哄，有的则安静地待在那，像一位老者坐在那很多年了。有时候，我也会因为现在的商业竞争形势，对这样的布局感到奇怪：一座小镇，一条长街，几乎全是茶馆，就不会因为抢生意而闹不愉快吗？答案是否定的，或许正是因为茶馆的集聚，才让这个小镇茶事兴盛，茶香醇厚，人情温暖。我总爱往草林圩场的老茶馆里坐。不是为了赶圩凑热闹，也不是为了刻意寻访那段镌刻在史册里的红色历史，只是想在氤氲不散的狗牯脑茶香里，安安静静做一个旁观者，看小镇的人间烟火，顺着时光的脉络，缓缓流淌。跨过被时光磨得发白的门槛，温热的水汽先裹住全身，混着醇厚的茶香，漫过斑驳的木梁，拂过墙面上微微泛黄的旧印记。阳光从瓦缝里细细漏下来，在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长条木凳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寻一处靠窗的空位静静坐下，不必多言，老板便会笑着端来一碗热茶，配几碟小吃。茶算不上名贵，却是草林最地道的滋味，烫口、清香、回甘绵长，像极了这座红圩小镇里，最朴素也最温热的人心。茶馆不大，几张老旧的方桌错落摆放，却像一个被时光刻意放慢的小世界，每一张桌前，都坐着不一样的人，上演着独属于草林的日常烟火。最靠里的那一桌，永远是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位置像是被时光钉住，日日雷打不动。有人捧着粗陶茶盅，慢悠悠地嘬着茶，眉眼间尽是岁月沉淀的安然；有人指尖捻着竹制烟杆，淡淡的烟雾轻轻飘起，旋即被浓郁的茶香冲淡、消散。他们从不大声喧哗，只在茶凉茶热之间，闲闲聊几句田间的庄稼、在外的儿孙，还有早年草林圩场的热闹光景。偶尔，不知是谁起了头，轻轻哼起一句：“同志哥，请喝一杯茶啊……”调子不高，嗓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像一根细软的针，轻轻扎进岁月深处，勾起藏在时光里的烽火记忆。没有人刻意接唱，也没有人出言打断，满桌人只是默默端起茶盅，缓缓抿一口热茶，仿佛那清浅的茶汤里，真的盛着当年红军踏过圩场的身影，盛着军民之间不分你我的深情厚谊。靠近门口的地方，向来是最热闹的角落。挑着竹筐、扛着农具的赶圩人，一踏进门，便卸下满身的风尘与疲惫。有人抬手擦着额角的汗珠，有人端起茶碗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一声畅快的喟叹，便扫尽一路奔波的辛劳；还有人就着自带的干粮，一口茶一口饭，吃得踏实又满足，简单的吃食，因着这碗热茶，也多了几分暖意。他们从不多做停留，歇够了力气，便笑着道一声谢，又匆匆走进圩场熙攘的人流里。这间老茶馆，于他们而言，是赶路途中的一盏暖灯，是疲惫时的一口慰藉，是不必言说、却永远可靠的港湾。我曾在角落的位置，见过说媒的乡人。一桌子人坐得含蓄又小心，长辈们假意低头喝茶，目光却轻轻落在身旁的年轻人身上，带着几分期许与打量。姑娘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偶尔抿一口茶，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小伙话不多，略显拘谨，偶尔抬眼与姑娘相视，又迅速错开目光，耳根悄悄泛红。媒人在中间轻声搭着话，茶水添了一轮又一轮，没有喧闹的催促，没有刻意的客套，只有温柔的试探与安静的等待，一段温润的缘分，就在袅袅茶香里，悄悄发了芽。也见过邻里间的和解。两个闹了小别扭的人，面对面坐着，起初是沉默无言，空气里带着几分尴尬。茶过三巡，热气氤氲了眉眼，语气慢慢软了下来，没有激烈的争辩，没有刻意的低头，只是一杯热茶端起，再缓缓放下，那些积攒在心间的别扭与心结，便松了大半。在草林，从来没有一杯茶解不开的隔阂，也没有一碗热茶捂不热的心意。所谓邻里和气，不过是桌前一盏热茶，眼前一个故人，心平气和，万事皆安。偶尔也有外来的游客，循着红圩的名气而来。他们举着相机，轻声询问墙上的旧迹，满眼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闲适的本地人。老茶客们从不怕生，反倒热情地拉着他们坐下，添上一碗热茶，慢慢讲起草林圩场的从前，讲起红军在此建立红色圩场的故事，讲起茶馆一代代传下来的烟火与坚守。讲到动情处，又有人轻轻唱起那句熟悉的歌谣：“同志哥，请喝一杯茶啊，井冈山的茶叶甜又香……”歌声不响，却格外清亮，让一屋子喧闹的人声都渐渐静了下来。一杯热茶递到游客手中，陌生的距离瞬间拉近，书本里的红色历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与展板，而是眼前温热的茶汤，是茶客口中鲜活的家常，是刻在草林人骨子里的温情与传承。我就这样安安静静坐着，看一桌人谈笑风生，看一桌人静坐安然，看有人风尘仆仆而来，有人心满意足离去。茶一碗一碗地添，人一拨一拨地换，没有人刻意表演，也没有人刻意修饰，所有的模样，都是最真实、最质朴的生活。这里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没有华丽的辞藻修饰，只有最平凡的日常——赶路人歇脚，乡邻间闲谈，缘分在此相遇，心结在此和解，相遇与告别，都藏在一碗热茶里。红色圩场的峥嵘过往，在别处是记载在册的文字，是展厅里的展板，是口口相传的故事；而在这间老茶馆里，它是茶碗里温热的温度，是木桌上深浅的纹路，是一句轻轻唱起的“同志哥，请喝一杯茶”，是一代代草林人，坐在这里、喝着家乡茶、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模样。日影西斜，阳光慢慢移过木窗，我起身辞别。茶馆里依旧热闹，茶香依旧在空气中绵长萦绕，那句温柔的歌谣，仿佛还在耳畔轻轻回荡。我知道，只要草林的这碗茶还热着，只要这份烟火与温情还在，这座红圩小镇的人间，就永远温暖，永远滚烫，任谁提起，都要由衷叹一句：谁不说俺家乡好。



作者简介


[color=rgba(0, 0, 0, 0.9)]万禾，江西遂川草林人，自幼浸润于红圩文化与茶香之中，热爱文学创作，擅长以文字捕捉家乡烟火与红色记忆。曾获第二十届大学生文学作品大赛三等奖等荣誉，始终以赤诚之心书写家乡之美，用笔墨传递红圩温情与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