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罗汀：哀牢寻山【“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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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牢寻山

文/罗汀

朋友李杰老师曾多次邀约我，到他的老家景东县龙街乡垭口村临近哀牢山自然保护区边缘的段家湾，观其父栽种的“哀牢红”，赏红霞般铺满山野的马樱花，到海拔2300的红花树坡听风看云。尽管心生无数向往，终因种种琐事而耽搁，总是有些遗憾。

2026年元月中旬，因景东县龙街乡党委、景东县文联和景东县摄影家协会组织的“秘境哀牢-三股水”采风活动而终以成行。

车过垭口街，走完哀牢山经济干线硬化路后，上山的路开始变窄变弯变陡，附着在山体斜坡上的村落和人家零散而稀疏。时近深冬大寒，清爽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山野气息外便是彻骨的冷。到达段家湾三股水茶花园时，苍莽的山野开始从沉睡中慢慢醒来，温吞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林木，斑驳的光影迷离地洒落一地。虽为深冬，地处亚热带南北部过渡区的哀牢山依然是铺天盖地的苍茫和翠绿，置身这种无边的亘古不变的绿色之中，让人心安。早到的李杰老师已在院里忙碌，叫来亲戚和村中邻舍帮忙，正在劈柴烧水，准备杀猪宰羊招待我们这群翻山越岭而来的花痴和食客。

因为三股水这地山好水好空气好，喜欢山居生活的李春明老师（李杰的父亲），2003年从龙街乡垭口小学退休后，回老家到三股水结庐隐居，与山水为伴，安享退休生活。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段家湾村（龙街乡垭口行政村下辖的一个自然村）饮用水源自三股水，30几户人家世代饮用此水，村人健康长寿者众，耄耋之年耕作不辍。

“三股水”为一地名，因山泉以三个泉眼涌出而得名。古人视“三”为圆满数字，寓万物生成、完整和谐与天人合一之意。或许是天意，也或许是偶然，三股水以“三”呈现，亦如是乎。‌‌三股水的清亮和长流得益于哀牢山优越的生态环境与大自然的馈赠，历经山体岩层的天然过滤及原始森林的涵养，泉水清冽甘甜，无论雨旱，四时不断，尽显“阿鲁莫”（彝语，意为神灵护佑下的圣水）之气象。因水质优良，李老师便在离三股水水源地不远的地方择地结庐，深居山中。

因交通不便和路途遥远，为了方便打工及子女就学，村里的人家陆续搬迁到山外，曾经庄稼繁茂的土地就此荒弃。李老师心疼那些曾经生长出庄稼喂养过村庄的土地被闲置，收拢荒芜的山地种核桃、种重楼、种黄精、种山茶、养鸡放羊，拿着退休金做起了山野“村夫”。

三股水这地，曾是古代“迤南大道”延伸出的一条细小古道上的一处马帮歇场。从垭口街出发，翻越哀牢山主脉到楚雄的马帮，驮着茶叶和从山上采挖下来的草根树皮，一路爬坡下坎，人困马乏，到三股水前的坪掌草地卸鞍、饮马、续水、加料，起火造饭。之后起驮进山，穿越哀牢山阴森艰难的原始森林路段到达西舍路镇后再北上楚雄。站在坪掌前山梁上怀一份今人的‌恻悯之心凭吊，马帮的蹄音如一曲悠远的古调早已随风远去。残阳古道，尘烟起过，马帮走过，岁月流过，唯有山前的泉水流淌依旧。

2021年，李老师与大街镇昆岗村培育出享誉国际的山茶“哀牢红”、被誉为“哀牢红”之父的兰成新合作。由兰成新师傅提供种苗和技术，李老师提供土地和管理，两位爱花老人在离三股水不远的坡地上栅地种养茶花新贵“哀牢红”。

自20世纪90年代起，兰师傅便开始以野生山茶作为砧木，以古山茶为接穗，经过不断摸索，成功培育出了山茶新品“哀牢红”。“哀牢红”的接穗母树是清代咸丰年间，一位大街昆岗马脚子（赶马人）从东南亚带回，用以酬谢大街气力灵官庙庙主并栽培成活的域外古山茶。这株近两百年树龄的古山茶，年年开花，花大如碗，花心多蕊，花瓣层叠，人称“九蕊十八瓣”。兰师傅培植的“哀牢红”因叶片肥大，花期长，花冠饱满壮硕，姿态雄浑昂扬，花形宛如焰飞霞落，经鉴定获得《茶花新品种登录证书》，纳入中国茶花品种资源体系，并在“2012中国－楚雄国际茶花大会”上荣获“茶花新品种奖”。经过30多年的不懈摸索，兰师傅培育出了以“哀牢红”为首的系列茶花品种，丰富了哀牢山茶花品种。其中，具有哀牢山古朴与神秘特质的“无量金星”和“哀牢明珠”两个茶花新品多次被国际茶花协会列为观赏茶花推荐品种。兰师傅在村里建起了首个山茶花嫁接育苗基地，让优质茶花苗木能够实现规模化生产，为园林绿化、庭院观赏及茶花育种开辟了新途径。

经过五年多建设，李春明和兰成新两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在哀牢山深处三股水茶花园栽培了60余个茶花品种，成树3000多株。培育了云上杜鹃、红花露珠、白花露珠、亮毛杜鹃、凸尖杜鹃、高山大白杜鹃、红马银花、火红杜鹃、云南杜鹃等30余个杜鹃花系列品种，大小苗木40000多株。经过多年的用心经营与辛勤付出，李老师成功将曾经的一坡荒山弃地建成了一个集观赏和提供苗木的山茶花园，可谓老有所“依”、劳有所获。

随着社会发展，不少乡镇退休老人或为享受优质的医疗资源，或因家庭陪伴的需求，或追求便捷且高品质的生活，纷纷选择移居城市。李老师本可跟着儿子进城乐享清福，却因钟情山水和自由，离不开从小过惯的山村生活，退休后便结庐隐居于三股水，在乡邻遗弃的荒地上栽树养苗，在柴篱围拢的院前点瓜种豆。闲时读书品茗晒太阳，听广播看电视。山岚风清，日子悠然。

自古爱山者众。有山中读书者王维，有山中品茗者陆羽，有山中观云者郭熙，有山中作画者石涛，有山中参禅者惟政，有山中耕读者陶潜，殊途同归，心向山林。或坚守本心，或寄情山水，或修身治学，或避祸全身，古代文人的隐居，从来都不是单一的选择。栖林泉，忘世事，息尘心，乃“隐者”之境界。

宋人罗大经在《鹤林玉露》中有描写山中生活的传世文段：“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吸之。从容步山径，抚松竹，与麟犊共偃息于长林丰草间。坐弄流泉，漱齿濯足。……兴到则吟小诗或草玉露一两段再烹苦茗一杯。出步溪边，邂逅园翁溪叟，问桑麻，说粳稻，量晴校雨，探节数时，相与剧谈一晌。”

文字清雅凝练，充满了山村独有的景致和野趣，读来如清风拂面。汲水煮茗，步行山径，弄泉濯足，兴至吟诗，闲话桑麻，细数光阴。从喧嚣到宁静，从入世到超然，从野趣到诗意，从具象到心象，在罗大经宁静而独立的生命版图里，秉以灵魂的韵律和色彩，彰显着南宋文人那股孤高不羁的精神风骨。

山居是一种具有自然属性的生活方式，追求的是身心的宁静与和谐。李老师在山中筑庐长居，栽种核桃，培植山茶，养蜂放羊，采药捡菌，过着一种“归去来兮”的安然日子。除却一份难舍故土的乡愁情怀及对“四时风景山水花木之胜”的喜爱外，做一个快乐的哀牢“归人”才是根本。在山中感受四季冷暖，在日出日落间享受山野与岁月赋予的富足和丰盈。

向晚，夕阳近山。李老师约请原普洱市文联副主席、景东县文联主席周德翰探访三股水之泉脉。寻古探源，以泉之形之秀之韵为骨，以形赋神，以神赋魂，把夕阳的柔红晕化成半溟黟墨，蘸着几分土坛里舀出的薄醉题赋。赋中有“三泉并流，各守其净，各循其道，共养一方”句，于有形或无形有相或无相的维度里闪烁着那一抹朴素的幽暗的道家的思想微光。或天人合一，或山水观照，或物我相融，尽在泉水的清澈中照见，也在古人的背影里回响。

人闲花落，与万物同呼共吸。夜静山空，敬世间千径万道。但愿你我，在喧嚣的尘世中都能找到那座属于自己的山。

作者介绍

罗汀，男，瑶族。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云南省普洱市作家协会会员、景东县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中国资深摄影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普洱市摄影家协会会员、景东县摄影家协会会员。《摄影与摄像》杂志特约摄影师、《人民摄影报》签约摄影师。文学作品散见于国内各级报刊，获奖若干，作品入选多种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