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短视频征集作品选登 | 雷树森——锅头凉粉冰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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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头凉粉冰月亮

文/雷树森



早年间正月十五的滋味，全钉在了那块玉石般光滑细腻的凉粉上。
时令虽然进入到了正月，关中西府的夜，依然冷飕飕的，亮光像冰水似的，泼在结了霜花的窗棱上，屋里倒暖烘烘，灶膛的火苗子舔着锅底。婆（关中方言，祖母）佝偻着身子，爬在土灶台前，一双枯手紧攥着粗粝的擀面杖——我们那儿叫擀杖——在那口黢黑的大铁锅里搅着稠浆。那浆是荞麦的魂儿，灰褐着脸，“七七四十九个来回！”——婆嘴里的喃喃私语像老槐树的皮斑驳却根深叶茂。擀杖沉得很，婆手臂上的筋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砸进灶灰里。锅里的浆水翻着花儿，越来越稠，最后透亮起来，腾起的热气裹着缕缕荞麦香气，熏得房梁椽子上挂着的玉米辫子都湿漉漉的。那架势，不像在搅凉粉，倒像在行一场正月里的元宵大礼。
那时节，家家锅头都映着这红光，忙乎着这一处搅在神话里传说。老话还在耳朵里镶着：“正月十五冰口疮！”这一碗凉粉，便是庄稼人心里祛火毒、保平安的灵丹。不宽裕年景里，鱼腥肉荤是梦里才有的嚼谷，倒是那黑珍珠般的荞麦粒子，是黄土地实打实的恩典。荞麦面糙，颜色也乌沉，娃娃们嫌它拉嗓子，可巧手的婆有本事点石成金。淘洗，褪皮，磨浆，澄上一夜……哪一道都浸着汗水和耐烦心。褪下的荞麦壳填进枕头，清清凉凉伴人眠。沉淀下的稠浆，就得靠婆那一膀子力气，在铁锅里翻江倒海地搅，在满屋子的腾腾热气里，一块形似明月般晶银透亮的凉粉就颤巍巍地成了。月光底下，那凉粉晶莹得能照见人影，滑溜溜，颤悠悠，Q弹得像个活物，勾得娃娃们眼睛里直冒馋火。
凉粉上了桌，这节才算到了尖尖上。快刀切下，片片方正，码在白瓷碟子里，像摊开了一本老黄历。一勺滚油，“滋啦——”泼在蒜泥、辣面子堆的小山上，辛香猛地炸开，直往鼻子里钻！再淋上老陈醋的酸冽，撒上碧葱、香菜的鲜翠。拈起一片送嘴里，先撞上荞麦那股子清甜，紧跟着，醋的酸和辣子的烈就裹上来、压下去，滑过喉咙眼儿时，只留下丝丝缕缕的回甘。那股子凉，不单是舌头尖上的冰滑，更是把旧年里攒下的燥火，“咔嗒”一声给镇瓷实了，浑身都熨帖。全家老小围在掉了漆面的方桌旁，筷子头你来我往，吮吸着这冰凉酸辣的滋味，穷日子里的暖和气儿，就在这粗瓷大碗里团圆了——这是黄土里长出的活命智慧，用最贱的粮，在节骨眼上，给日子楔进去点盼头和安稳。
四野八方的元宵节里，灶王爷闻的香不一样：潮汕那边蒸着鼠壳粿的青草气；福州锅里煮的长寿面缠着骨头汤的香；闽南的润饼卷着春天的脆生；云南竹筒饭封着山野的烟火气……地界不同，碗筷各异，可碗里装的团圆念想，那份对日子的敬畏是相通的。西府人家这一碗冰凉的荞麦凉粉，凝住的是祖辈们在黄土地里刨食时，对身子骨平安的那份最朴素的念想，那碗凉粉的深处，焖着的是灶火般红红火火的日子。
眼下超市冷柜里，真空包好的凉粉排得齐刷刷，包装袋上印着“荞麦粗纤维”、“降血糖”这些洋码字。人们抢着买，当它是养生的仙丹。可那凉粉，再不用石磨碾，不用整夜澄，更不用婆在灶火前使出浑身的力气搅那“七七四十九转”了。它滑溜依旧，却失了手心的温热和光阴的浸渍。“冰口疮”的老话，连同老槐树下消失的石碾子，还有那轮照着婆汗津津鬓角的元宵月，都成了压箱底的蒙尘老黄历。
但是，正月十五冰凉粉的滋味依然在心里。每年到了正月十五，望着眼前那曾经镇住一冬燥火，扰仕全家人目光的荞麦凉粉，眼前就雾腾腾的：灶膛的火光又亮了起来，映着婆弓着背猫着腰奋力搅动大铁锅的影子，耳边恍惚听见木瓢与锅底的碰撞声。舌根下，那股子酸辣激荡后的麦香余韵，又悄悄泛了上来。
活了半辈子才咂摸出“正月十五病口疮”的滋滋味味：凉粉冰的，哪里只是嗓子眼的火？它冰的是年月流转里，人们心里头那股子越烧越旺的焦躁；它求的是老百姓美美与共的平安康健；念的是那丝丝缕缕一生一世扯不断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