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头酒杯”征文||梦柯：头鱼非鱼

学习再学习

[color=rgba(0, 0, 0, 0.9)]头鱼非鱼

[color=rgba(0, 0, 0, 0.9)]

[color=rgba(0, 0, 0, 0.9)]梦柯

[color=rgba(0, 0, 0, 0.9)]

[color=rgba(0, 0, 0, 0.9)]酒席上的鱼头突然转向我，双眼发出诡异的红光。

[color=rgba(0, 0, 0, 0.9)]全桌人齐刷刷举起酒杯：“鱼头三杯，这是规矩。”

[color=rgba(0, 0, 0, 0.9)]我咬牙喝下混着鱼腥味的白酒时，听见鱼嘴一张一合：“你以为他们在敬你？这是在献祭啊......”

[color=rgba(0, 0, 0, 0.9)]包厢里“锦绣江南”的名字算是白起了，浓烈的烟味混着菜肴的热气，熏得墙壁上那幅仿制的《富春山居图》都像是蒙了层油腻的灰。空气黏稠得能捞出水来，人声、杯盘碰撞声、空调沉闷的嗡鸣，织成一张厚厚的网，罩在每个人头上。主位上的赵总，面皮泛着酒足饭饱后的红光，稀疏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拍着旁边李局的肩膀，说着某个项目审批的“趣事”。一桌人，无论男女，都恰到好处地笑着，眼神却像探照灯，在赵总和李局脸上来回逡巡，捕捉着每一丝可能影响自身风向的信息。

[color=rgba(0, 0, 0, 0.9)]我缩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像个误入豪华包间的服务员，只是身上这套定制款连衣裙绷得我喘不过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冰凉的玻璃酒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滚下来，在桌布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我是被顶头上司张主任硬拉来的，美其名曰“见见世面，在赵总和李局面前混个脸熟”。这世面见得我肠胃抽搐，精神拧如九曲，对面那张圆润的胖脸，从开席起就堆满笑，此刻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转盘，等待下一个“节目”。

[color=rgba(0, 0, 0, 0.9)]穿红色制服的服务生，就是在这时端着那条鱼进来的。

[color=rgba(0, 0, 0, 0.9)]巨大的椭圆形鱼盘，清蒸的鲈鱼卧在姜丝与葱丝之上，淋着亮晶晶的薄芡。很寻常的一道菜。服务生动作娴熟，轻轻转动玻璃转盘，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将鱼头稳稳地对准了主位上的赵总。鱼眼灰白，茫然地望着头顶晃眼的水晶吊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color=rgba(0, 0, 0, 0.9)]“哎！好！鱼头一对，大富大贵！”张主任率先叫好，鼓掌声格外响亮。

[color=rgba(0, 0, 0, 0.9)]赵总显然对这安排十分受用，呵呵笑着，举起酒杯：“李局，您看，这鱼头都冲着我了，我先自罚一杯，然后还得借花献佛，敬您这位贵人！”

[color=rgba(0, 0, 0, 0.9)]李局摆摆手，脸上是惯常的矜持笑容：“老赵，你这就见外了，什么罚不罚的，一起来，一起来。”

[color=rgba(0, 0, 0, 0.9)]就在赵总仰头饮酒的刹那，那玻璃转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极其轻微，又极其精准且“咯噔”一下。鱼头慢悠悠地偏离了赵总，滑过李局面前，掠过张主任期盼的脸，最终，不偏不倚，停在了我的正前方。

[color=rgba(0, 0, 0, 0.9)]那双死寂的、灰白色的鱼眼，正直勾勾地对着我，我的脸上好似安插了九层妖塔的魔幻，被它死死的盯准，缠绕，时间像是凝固了一瞬。随即，不知是谁先“咦”了一声。

[color=rgba(0, 0, 0, 0.9)]然后，我看见了那对死鱼眼里，毫无征兆地，泛起两点针尖大小的红光。不是反射的灯光，那红光来自眼球内部，幽深，粘稠，像两滴将凝未凝的血。它就在那里，冰冷地“看”着我。

[color=rgba(0, 0, 0, 0.9)]浑身的汗毛，一瞬间立了起来。后背窜上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我几乎要猛地向后仰倒，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color=rgba(0, 0, 0, 0.9)]“嗬！”张主任倒吸一口气，随即脸上绽放出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极度兴奋的光彩，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整个包厢的嘈杂，“鱼头酒！小柯！鱼头朝你了！大吉兆啊！快快快！满上！给小柯满上！”

[color=rgba(0, 0, 0, 0.9)]一石激起千层浪。

[color=rgba(0, 0, 0, 0.9)]“没错没错！鱼头三杯，这是规矩！”

[color=rgba(0, 0, 0, 0.9)]“小柯好运气啊！赵总和李局的福气都让你沾上了！”

[color=rgba(0, 0, 0, 0.9)]“小柯子大有前途！这鱼头认得准！”

[color=rgba(0, 0, 0, 0.9)]喧嚷声瞬间将我淹没。服务生训练有素地上前，拿起分酒器，将那透明无色的液体，“咕咚咕咚”倾倒入我面前的酒杯。一杯，满上；第二杯，满上；第三杯，满上。酒杯稳稳地摆在我面前的骨碟旁，一字排开，像三道催命符。

[color=rgba(0, 0, 0, 0.9)]我喉咙发干，胃里翻江倒海。我想说我不喝酒，我想说我对酒精过敏，我想说那鱼眼睛下的魔咒，我想说，怕出酒吐到我一千八百元做的裙子上……可这会，它在发光！可我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全桌人的目光，带着各种意味——鼓励、催促、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看笑话，放我倒下的戏谑，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我脸上，身上。张主任更是绕过半张桌子，亲自走到我身边，胖手重重拍在我肩上，力道大得让我半边身子一麻，要摔倒的架势。

[color=rgba(0, 0, 0, 0.9)]“小柯，傻愣着，干嘛！这是鱼头抬举你！也是赵总、李局，还有在座各位领导、前辈给你的面子！这酒，你得喝，还必须喝出个痛快劲儿来！”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一股酒气喷在我耳畔，“关键时刻，别掉链子！”

[color=rgba(0, 0, 0, 0.9)]我抬眼望去，赵总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眼神里是惯于掌控一切的淡然。李局则微微颔首，仿佛在赞许一项古老而神圣的仪式。其他人，有的举着手机准备拍照，有的端着酒杯跃跃欲试，准备在我喝完后的第一时间，上前来个“锦上添花”。

[color=rgba(0, 0, 0, 0.9)]那鱼头泛着红光，似乎更喜事狂欢了些。一股浓烈的、带着水腥气的味道，不顾满桌菜肴的混合香气，固执地钻进我的鼻腔。这味道似乎就来自那三杯白酒。

[color=rgba(0, 0, 0, 0.9)]骑虎难下。我颤抖着手，端起了第一杯酒。冰凉的杯壁，灼热的酒液。闭上眼，一仰头。

[color=rgba(0, 0, 0, 0.9)]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底。那浓郁的鱼腥味非但没有被酒气压住，反而在口腔和食道里爆开，仿佛我不是在喝酒，而是在生吞那条鱼的魂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color=rgba(0, 0, 0, 0.9)]“好！一杯！”满堂喝彩。

[color=rgba(0, 0, 0, 0.9)]第二杯。手抖得更厉害。酒液溢出嘴角，混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一片冰凉。那腥气几乎让我作呕。我强忍着吞咽下去。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声尖锐起来。

[color=rgba(0, 0, 0, 0.9)]“两杯！小柯海量！”

[color=rgba(0, 0, 0, 0.9)]第三杯。杯子重若千钧。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将那混合着诡异鱼腥的液体灌了进去。胃里像是塞进了一块正在腐烂的、带着冰碴的海绵。

[color=rgba(0, 0, 0, 0.9)]“好！三杯圆满！”

[color=rgba(0, 0, 0, 0.9)]掌声雷动。张主任用他的咸猪手扒拉着我的脊背，哈哈大笑。我瘫坐在椅子上，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好似整个世界都在晃动，模糊的人影，刺耳的笑声，还有鼻腔里、喉咙里、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鱼腥味。

[color=rgba(0, 0, 0, 0.9)]就在这片混沌的喧嚣达到顶点的某个瞬间，所有的声音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抹去。

[color=rgba(0, 0, 0, 0.9)]万籁俱寂。

[color=rgba(0, 0, 0, 0.9)]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得如同冰锥碎裂的声音，贴着我的耳鼓，响了起来。嘶哑，粘腻，带着水底淤泥的阴冷气息：“你以为他们在敬你？”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品味我的恐惧。

[color=rgba(0, 0, 0, 0.9)]“是在献祭啊...”

[color=rgba(0, 0, 0, 0.9)]我猛地一个激灵，醉意瞬间被吓退大半。惶然四顾，酒桌依旧喧闹，赵总正笑着接受新一轮的敬酒，李局夹了一筷子青菜，张主任红光满面地跟旁边人划拳，似乎没有任何人听到那个声音。

[color=rgba(0, 0, 0, 0.9)]献祭……祭品是谁？是我这三杯被迫下肚的苦酒？还是……别的什么？

[color=rgba(0, 0, 0, 0.9)]我不敢再看那鱼头。服务生终于开始动手分鱼。银亮的餐刀划开鱼腹，露出雪白的鱼肉。赵总得到了最肥美的鱼腩，李局是完整的鱼尾，张主任分到了一块鱼背……轮到我了，一双筷子夹着看上去万分狰狞的鱼头，稳稳地放到了我面前的骨碟里。

[color=rgba(0, 0, 0, 0.9)]是张主任。他笑容可掬，带着一种“这是特意给你争来的荣耀”的意味。

[color=rgba(0, 0, 0, 0.9)]那鱼头静静地躺在洁白的瓷盘里，双唇微张，保持着最后那一刻的翕动模样。那双红点，因为靠近变得更加清晰，像两颗燃烧的珠子。

[color=rgba(0, 0, 0, 0.9)]全桌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带着鼓励、怂恿，还有一丝不容抗拒的鬼魅暗示。

[color=rgba(0, 0, 0, 0.9)]“小柯，鱼头归你，这可是精华！”

[color=rgba(0, 0, 0, 0.9)]“对对对，趁热，尝尝！”

[color=rgba(0, 0, 0, 0.9)]我看着那鱼头。看着那微张的嘴，再看着那对红眼。

[color=rgba(0, 0, 0, 0.9)]献祭……

[color=rgba(0, 0, 0, 0.9)]我拿起筷子，手抖得不成样子。慢慢地，伸向那只鱼头。指尖传来瓷器冰凉的触感。

[color=rgba(0, 0, 0, 0.9)]下一步，该怎么做？是吃掉它，来完成这场荒诞的仪式？还是……

[color=rgba(0, 0, 0, 0.9)]我不知道。

[color=rgba(0, 0, 0, 0.9)]我只知道，那对红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等待着我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