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集作品展播|白义孟的散文：老赵的“失业”勋章

学习再学习

文/白义孟

晨光漫过梧桐叶缝，祖孙的脸被裹得暖暖融融。校园晨歌飘过街口时，小孙女挣脱老赵满是老茧的手，像只小兔蹦进校门。

老赵的手还僵在半空，小孙女的身影，转瞬扎进同学堆。“啥时候这手能让孙女不嫌弃呢？”掌心还留着小孙女的余温，他握了握拳，收回眼神，理了理胸前的蓝色“志愿者”徽章，提上那个装白色油漆的桶，直奔街口。那儿有半面墙的“牛皮癣”等着他。

街口转角墙壁上，“专业办证”“专治不孕不育”“牛皮癣患者的福音”，一片片广告纸，横七竖八地叠在墙壁上，有的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老赵蹲下身，举起半锈的铲子，“呲啦”一声，一张广告纸被铲下小半角。“刷了一半了，今天还可以收个早工，不耽误下午接小孙女儿。”老赵心里乐着，眼角露出丝丝细纹。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白又亮……”半个多月前，再次“失业”的老赵，从小孙女的歌声中得到启发，报名成为了社区的一名志愿者。

“牛皮癣广告真难缠，贴上容易扯掉难！”老赵嘀咕着，他把广告纸一层层地铲下来。纸屑像修鞋时剪下的碎布片一样，粘在老赵的裤子上、鞋上，红一块黑一块的，洒落一地。

十年前，乡村场口黄桷树旁，老赵在那儿补了二十年鞋。父亲常说“一敲二补三打铁，小本生意赚大钱”，临终前还攥着他的手叮嘱“老实本分，有一份，有份手艺饿不着......”老赵二话没说，稳稳接过衣钵。

那时，老赵的补鞋摊支在黄桷树旁，石头上放着个黄色便携式收音机。繁枝间，阳光跌落，打在父亲传下来的铜顶针上——凹痕里还嵌着二十年前的旧棉线。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老赵握紧锥子，忙得没工夫擦汗。

不知从哪年起，摊前的热闹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渐渐淡了。木椅前的旧鞋越堆越少，一双双新鞋从面前迈过。“手艺藏在手，温饱不用愁”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他摇摇头。黄桷树细密密的树叶漏下光粒，星星点点地撒在摊前，正如这二十年补鞋钉下的针脚。收音机咿咿呀呀，自顾自地闹得欢。看着这深浅交错，被磨得雪亮的铜顶针，老赵似有所悟，笑了：“不是手艺老了，是日子红火了，这鞋摊儿，该给好日子让地方喽......”

太阳斜斜地穿下来，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他关掉收音机，抚弄顶针，像是贴着父亲的手。他拎起起鞋箱离开的刹那，看见自己的影子和黄桷树影一大一小一长一短，叠在一起，像大孙子小时候偎在自己怀里，风里裹着一股软绵绵的暖——是该进城陪孙儿，享受天伦之乐了。

进城后的老赵，接送孙子上学成了他的头等事。上学放学总爱攥着孙子的小手，可孙儿一扎进学堂，他的手就空了，垂在身旁，像补鞋时落下的小铁锤，没处搁。几十年靠双手干活的人，手空着不习惯，一闲下来，浑身像长了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得找点事做，混混手！”他呆立街口，心里空空落落的。

进城没一周，他就憋得慌。开面馆缺技术，当收银员怕赔钱，当搬运工腰扛不住——老赵在城里转悠着，脚底板磨出茧，瞥见街角擦鞋摊，他眼睛亮了：“对！擦鞋！咱老本行，不需要啥技术，不赊账，混着手不说，还可以给孙儿挣点零花钱！老赵置办好擦鞋用具，走路也来了精神。于是，在街口转角处，多了个擦鞋的新面孔。

老赵摸准了客流：早晨守小区旁，中午扎进小吃街，早出晚归，乐此不疲。擦鞋布磨破两块，鞋油用空几盒，收音机仍随手带着，独自咿呀唱着。

火爆日子没过两年，城市变了：凹槽平了，马路宽了，树栽了，柏油路铺了，步行街贴了防滑砖。老赵的手艺越练越精，来擦鞋的人却越来越少——以前忙得忘喝水，现在闲得数地砖缝。他叠起擦鞋布，又展开，收音机里飘着清朗朗的音乐。冷不丁想起今早送孙子上学，孩子白球鞋干干净净，裤脚清清爽爽，连点灰都没有。老赵忍不住笑了：“城市干净了，鞋子不脏了，又要添孙孙了，我又该歇脚呐。”

“哐当——”手里的半锈铲子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清脆的响声把老赵的神给拽了回来。他眨眨眼，才发现自己蹲在街口的墙根下，“牛皮癣”已被清退大半，脚边、裤腿沾着零乱纸屑。他起身拍腿，抖落满腿酸涩。

“哟，老赵，当雷锋了呀！”一个熟悉的声音飘过来。社区医院的陈医生，正朝他挥手：“小孙女该读书了吧？长得可好？”

“好着呢陈医生！好久不见！”老赵抱拳举过头顶——当年小孙女半岁生病，花光积蓄。陈医生递来热包子：“趁热吃，钱我来想办法！”后来又塞给他捐款：“你这手能补鞋能扛活，也能撑起好日！”此刻，掌心还留着当年的暖。

“少吃凉的！”陈医生笑着，挥手踏上公交，又回头补了句：“你也一样哦！”老赵“嘿嘿”笑着，手停在空中，思绪又飘远了。

小孙女出院后，老赵更坐不住了——他既想帮儿子儿媳搭把手减轻负担，又闲得浑身发紧。擦鞋摊歇了，这次没再守老本行，小区门口缺个看车的，不费力气，还能照看孙辈，正合他意。媳妇给他买了智能手机，配了耳机，说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怕吵着居民。老赵听了一次就扔一边了，说耳朵炸呼呼的难受。

他乐呵着守车棚，登记车辆、提醒锁车，倒也自在。没过两年，社区装了智能停车系统，扫码开锁还能远程缴费，再也用不上人工值守了。社区主任找过来，递上一盒月饼：“赵师傅，系统替了您的活，您这两年看车没出过一次差错，街坊都记着您的好！”老赵提着月饼，木然坐了半天，临走摸了摸智能道闸杆，凉凉的，一步三回头朝家走，月饼盒里飘着甜。

老赵再次失业。这次他没着急，想让心歇会儿。可没过两天，布满老茧的手痒痒的；心里慌得像是好久没沾油荤。又过了两天，手僵得像木头疙瘩，攥拳都没劲儿：“还是得找点事儿混混手！”接孙女放学，她总爱唱“我是一个粉刷匠”。歌声里，老赵忽有所悟。那天路过社区宣传栏，看着“志愿者招募”海报，他一下想起陈医生，立马报了名，成了现在铲广告的“城市粉刷匠”。

风一吹，铲下的广告纸像当年补鞋摊前的碎布条，花花绿绿的，撒了一地。“‘雷锋’大哥，”环卫工大姐拎着扫帚，悄悄走来，笑着拍他肩：“接孙女迟到啦！”扫帚一扫，纸屑就乖乖进了桶。

“是你呀，早着呢！”老赵直身捶腰，接过大姐递过来的水，“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半。“嘿嘿，甜着呢！”老赵笑眯着眼。

“下次选‘社区志愿达人’我铁定投你一票，给你戴大红花！”

“别别，我就瞎忙活，离社区里的‘达人’还差得远哪！”

几个街坊凑过来：“老赵这墙刷得真亮！咱社区的‘牛皮癣’以后就靠你啦！”有人递过块干净抹布：“歇会儿，擦擦汗！”老赵嘿嘿笑着接过，抹了把额头的汗。新刷的墙面映着晚霞金光，亮堂堂金灿灿，透着股清爽劲儿。

“白白的、爽爽的，多好！”老赵拍手端详，像欣赏件艺术品。想着读大学的大孙子，白净球鞋、清爽衣裳，他乐呵着一步三回头，又猛然停下：智能停车杆前失业的回头模样，又浮现眼前：“情景一样，心境咋差这么多？”

老赵低头又抬头，不自觉握紧拳头。掌心老茧硬邦邦戳着肉，直抵内心，他一下通透了：“咱是补鞋匠、擦鞋匠，现在成了铲“牛皮癣”的粉刷匠，这双手从没闲着，还能派上用场；以前失业总觉得丢人，其实不算输——城市变干净、变智能了，咱跟着好日子一起走。

他摸摸胸前的“志愿者”徽章：“等大孙子回来，我把它连同铜顶针、擦鞋布，都放进枕边的铁盒子里。”想到大孙子，老赵“噗嗤”笑出声：“这不是破烂，是爷爷的勋章盒呢！”

远处放学铃声飘来，老赵收拾好工具往校门口走。小孙女举着小红花奔来：“爷爷！老师说您是‘城市美容师’，是超棒的粉刷匠！”他弯腰抱起孙女，徽章蹭到小孙女的小脸蛋：“爷爷，您的徽章和您的手一样砸人。”话音刚落，小孙女却在爷爷脸上亲了一个响亮的吻。小孙女举着小红花，歌声又飘来了：“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

风里的歌声落在新刷的墙上，红的花、白的墙、暖的人，都亮堂堂的，像老赵掌心的老茧，像他铁盒子里的“勋章”，像这越来越好的日子，既踏实，又滚烫。

作者简介

白义孟，四川大竹人。达州市作协会员，先后在《南充文学》《达州日报》《达州晚报》《幸福大竹》等报刊杂志发表文章数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