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集作品展播|曹龙的小说：雪落无声

学习再学习

文/曹龙（四川大竹）

腊月二十七，雪花簌簌地敲打着窗玻璃。老陈独自坐在民营医院的诊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听诊器冰凉的胸件。这件跟了他四十多年的老伙计，如今成了他与县医院最后的牵连。

窗外，县医院新建的住院部大楼在雪幕中若隐若现。那是他离任前主持的最后一个重大项目。二十年的业务副院长生涯，他把最厚的病历、最难的手术、最重的担子都留在了那里。原以为退休后返聘到民营医院，不过是换个地方发光发热，可年终慰问名单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老陈啊，今年慰问名单出来了……”电话那头，老同事的声音带着迟疑，“你还是没在退休领导那栏。”

诊室的暖气开得很足，老陈却觉得有冷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想起往年此时，时任院领导带着人来慰问时那声恭敬的“陈院长”，想起慰问金上特意标注的“老领导专用”。今年，这一切都变成了“劳模慰问”。

第二天，王院长来了，带着同样精致的果篮，同样厚实的红包。只是称呼从“陈院长”变成了“陈老”，慰问事由从“老领导”变成了“劳模”。

“陈老，这是您的劳模慰问金……”

老陈的目光越过王院长的肩头，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雪天，他刚被任命为副院长时在全院大会上的承诺：“无论身在何处，我永远是县医院的医生。”

如今，这句话像雪片一样，在手心里化成了水。

果篮被搁在角落，鲜艳的包装在素净的诊室里显得格外突兀。老陈想起在县医院时，每到年关，他都要着职能部门的负责人上门慰问已经退休的院领导。岁月不饶人，现在，他自己也成了被“慰问”的对象。

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抱着孩子的农村妇女怯生生地探进头来：“陈医生，能加个号吗？孩子烧得厉害。”

老陈迅速起身，听诊器已经握在手中。这个动作他做了四十年，在县医院做过，在这里也一样。检查、开药、叮嘱注意事项，每一个环节都和他当副院长时毫无二致。

妇女临走时，老陈把那个精致的果篮塞进她手里：“带回去给孩子补充营养。”看着妇女惊愕又感激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下午，来看病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开裂的手指诉说着生活的艰辛。老陈仔细检查后，不仅开了最对症又便宜的药，还把那个红包轻轻推过去：“老人家，这是医院的困难补助，您收好。”

老人颤抖着接过红包，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这一刻，老陈心里的那根刺突然消失了。他依然是医生，是那个会把病人放在首位的医生，这与他在哪个医院、担任什么职务毫无关系。

王院长再来电话时，老陈正站在窗前望着县医院的方向。“慰问金我给了一个困难的病人。”他平静地说，“放在我这里，不如用在更需要的人身上。”

挂掉电话，老陈拿起听诊器贴在胸前。沉稳的心跳声告诉他，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对白大褂的敬畏，对听诊器的信赖，对县医院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他拨通了县医院重症医学科的电话：“老李啊，我这边有个病人需要转诊......”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抱怨声，却还是爽快地答应了。这种默契，是几十年并肩作战留下的印记，不会因为一纸退休文件而消失。

走出医院时，雪已经停了。老陈回头看了眼诊室桌上那个积着茶垢的青瓷杯子，杯底深褐色的纹路，恰如一枚永远印在心上的听诊器胸件。

作者简介：

曹龙，男，四川大竹人，猴年生。从事医疗卫生工作，喜好文学，初学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