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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太山 文/肖飞飞 清晨起床,来到堂屋,卸下门杠,拉开大门,抬望眼,不出三里地,横卧着一座山。这山,头枕村东的岗上,尾巴往村西跨过北坑口扫到寨下——从北坑尾发源的溪水就在它钻入山脚泥土里的尾巴上流出,汇入芦江。大人们说,对面这座山形似一只巨大的卧虎。但它的腰背部高高凸起,在我眼里怎么也看不出虎的形状,倒跟一匹独峰骆驼有几分相似。九太山就是对这高高峰峦的称谓,至于整只“老虎”叫什么名字,没人提到,也没人想过起个名字。当村民们想要去老虎身上某处割芦箕、斫竹木、砍柴、挖笋,都是以木梓山头、菜园土边、屋背沟里、乌桕树下,甚至于某某坟前而称呼之。唯独“九太山”的大名,冠予这兀自凸起的高峰。 我家大门口正对着九太山。听长辈说这是风水的需要,即使房子因为地基问题无法正对着她,大门宁可歪着朝向东北方向也要对着这座高高的山峰。我一出生,打开大门,抬眼眺望,就能看见九太山,看见一只巨大的卧虎背上高高凸起的峰巅。 九太山上,有一片木梓林毫无遮拦地呈现于我的视野,足足十几亩大,周边是杉木、松木竹子等其他杂木环绕着,形成鲜明的圈子。故此,生产队每年都会派人上山劳动。春夏斫木伐竹头、秋天摘木梓、冬天修木梓山。 九太山看着不太远,山上有人劳动,可以清晰看到人影,甚至看清衣服的颜色。远远看着山上干活的人们,甚至能够听到喊号子的声音传下山来,传到正在门口玩耍的我耳朵中。我就会往山上张望,看看可否找到和生产队的人们一起正在山上干活的父母,或者辨识出一二位熟悉人的身影。如果哪个小火伴说他看清楚了自己的爸妈,那无疑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不过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的父母身影,即使在雨后的晴空下甚至可以辨别出男女也没有。不知道宣称看到自己父母的小伙伴是真正的眼尖,的确看到了,还是天生就会吹牛,吹出自信和傲娇来。憨厚木讷如我,缺少这种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天分。后天也没能学会,终生如斯。 望山跑死马。九太山看似蛮近,登上却不容易,无缘无故,大人是不会带小孩子上去的。等我有朝一日攀登上去的时候,大约不算是小孩子了。 上初中后,语文老师布置个命题作文《我爱家乡的……》。家乡的一切那时都庸常如斯,难以引起爱意萌动,唯有九太山只可远观不可近登,触发了我写它的意愿。于是一篇《我爱家乡的九太山》,在一个没有近距离接近、没有攀登上去过的孩子笔下或虚构或幻想地出笼了。这虚构的“写实”轻松获得语文老师的青睐,在班上作为范文讲解。 的确,我没有登上过九太山,但它却是我最熟悉的山。它的风花雪月、它的四季变幻;它春种秋收的繁荣与冬雪弥漫的枯萎;它白日的喧哗与夏夜的静寂……自我出生起,无数次在我眼前拉开帷幕、循序进展、曲折回环、达到高潮、圆满结束。我太熟悉九太山了,对它的熟悉几乎超过了屋背后那座我经常爬上木梓山摘茶泡、去菜地里摘棵葱、割把韭菜的无名山。九太山的存在满满占据了我发蒙开始的记忆,一直延续浸润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毋庸说占地面积开阔油茶籽摘下来堆成小山的木梓林,也不必说浓郁的竹林在春风里摇曳出婀娜的舞姿,仅仅是它山头茂密的松树林就足够我写一篇初中小作文了。 没错,隐约记得,我的 “写实”有这样的段落:“山上草木茂盛,风景秀丽。沿着山顶驼峰线,松树林高大挺拔,一丛丛,一排排,像排列在山巅的栅栏,围护着村子的安宁,保卫着村民的美梦……九太山,我怎能不爱你?爱你山顶的松树林,爱你山上的木梓树,爱你对家乡永不枯竭的奉献和一派深情。” 描写或许有虚构,赞美或许有夸张,但对九太山的情感却是真实的、深沉的,是我自小被这一方山水养育的心灵无需理由的衷情倾诉。 我的同班发小王受桂写的也是九太山,他的作文同样获得了老师的好评。不过他的家背靠九太山,开门并不见九太山。不记得他当初是怎么写九太山的,是不是也写了山上的松树林、山上的木梓树?我总觉得,九太山于他来说,并没有我熟悉。因为我出生以来,夺走我最多注意力的山,勾起我最多遐想的山,就是九太山那高高凸起刺破天际线的驼峰,和它山峰背后无限遥远无限多样的世界。 九太山像是样一座仙山,总在不经意间带给小伙伴们好运。 有一年冬天,晌午时分,我们在油店下看打油,忽然听到村里有人大喊大叫,随即人声鼎沸。队上出工的海螺号在下工的时候不合时宜地拼命响起:“呜——呜——呜呜——”随即,整个村子沸腾起来。油店下的师傅们停下手中的活,叫道:“坏了,出大事了!”他们一起跑出大门,朝九太山奔去。原来有人烧荒,不慎引发九太山下村边的山根着了火,一股浓烟在我们眼前升起。冬天里,天干物燥,大火不受控制地在风里蔓延,直往九太山上缺水的草木蹿升。火焰像巨兽吐着赤色焦灼的舌头,不断伸向草丛、树木。它的大舌一卷就吞噬一片丛林,吞下一口后,彷佛只嚼了几下就咽下肚子,又往前伸出更长的贪婪的舌头,继续在山上肆虐。没多久,沟沟梁梁都出现了祝融的魔影。大火迅速烧遍了九太山和她周边的森林。 在海螺号的召唤下,全村的劳动力都拿着镰刀、镢头等工具跑着奔上九太山。他们以自己娴熟的经验,自发选择路径,扑火苗、斩火界,与大火搏斗。经过几个村子汇聚的社员全力以赴,半天时间,大火最终被扑灭了——不得不赞叹,家乡的人们在面对大灾大难到来的时候是如此团结、如此英勇,集结得如此迅速、如此高效,只怕人手一个手机的今日也难望其项背。 焚烧了九太山的大火无情地吞没了三位精壮的客家汉子:林站职工、生产队长、四类分子。后来,林站职工和队长被评为烈士,四类分子摘帽以示表彰。 多年后,这场大火被写进了县志。我在审阅县志清样的时候,1972年大事记里一句话凝固了我的目光:“3月,长龙林站干部郭惠有带领群众扑灭山林火灾,奋不顾身,不幸牺牲。” 三条活生生的人命、无数珍贵的森林资源、村民们英勇赴难的壮举,留在史书里只是一行语焉不详的短句。我曾向编撰者提出异议,主事者却以“史事纷纭,篇幅有限”搪塞。遭难的九太山是我童年记忆中的痛,我有义务在此写下另外两位牺牲者的姓名:张发贤(音)、郭家文(音),并向所有为危急中的九太山挺身而出的前辈父老致以深深的敬意! 无意失火的烧荒者郭浪清(音)被捕,公安把他带到了生产大队队部,手上戴着手铐。我挤在人群里,从大人的腿缝之间看见,两只手铐中间连着一条细细的铁链子。他双手颤抖着自由挥动、嘴唇咕哝着在说些什么,似乎在向公安报告烧荒引发火灾的过程,看着一点也不像坏人的样子。失火虽非有意,损失却是惨重的现实。他被判徒刑,很多年后才回来,给自己的小家庭带来重创。而我的九太山,没几年又重新焕发了郁郁葱葱的生机。 其实,九太山并不是村里最高的山。站在家门口能看见的比它高的山还有老君屳和川垇。老君屳躲在层峦叠翠的群山后面,路途拐弯抹角相当遥远,在视线里看着比九太山要矮许多。而川垇不仅仅远,远在十里以外的北坑尾,且山势陡峭,山顶布满陡峭的岩石。巉岩巍峨,袒露在外,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这种山,只可远看,不可接近,更难以攀登。只有勇敢者偶尔爬到上面的岩石涧水里抓石鸡,怯弱之人唯有望山兴叹。 九太山驼峰两侧山势舒缓,一直绵延到山脚,是村里唯一容易上去的高山。山上栽种了大片的木梓树。什么时候栽种的,已经超出了我的记忆。应该是很早很早的先辈开垦出来的。山顶光照充足,村庄一天最末一缕阳光是从九太山上收走的。山上的土质肥沃,种下的木梓树,不需要人工施肥,村民只需要适时除除草,木梓就会长得茂盛,秋收的时候,赶上好年成可以采摘上百担的木梓。 每年秋季,霜降后开始采摘木梓。采摘下的木梓集中堆在秋收后干燥的稻田里,顽皮的我和小伙伴会爬上小山包一样的木梓堆里玩耍。这无数圆咕噜的木梓集中在一起恰似现代城市儿童游乐场里海洋球。木梓组成的海洋球,散发出清新的植物气息,在我们的脚下随意滚动。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一抬腿脚印却消失无影。小脚丫子陷进去拔出来,拔出来再陷进去,竟然有无穷的乐趣。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是平地上没有的新奇发现,那是与大自然搏击、逞现人类智慧和力量、勇气和技巧的娱乐。谁能爬得最高,谁能快速下去又爬上去,是孩子本能的发现与发明,是人类天生禀赋的反射和激发。虽然,大人也会阻止孩子上木梓堆去玩耍,但在田野上的木梓堆里玩耍没任何危险,刚刚采摘下的木梓也不怕小脚丫踩坏——它最终是要在太阳底下暴晒几天,直至坚硬的外壳爆裂,露取出里面的籽仁儿,才能拣选出来送去油店下榨油。故此,大人们的阻止往往只是一声嗔怪:“鬼崽子,不要跌跤哈!” 堆成小山的木梓呀,变成了秋天里大山恩赐给我们的纯天然纯绿色散发出清新浓烈的野生乐趣。 深秋,木梓摘完了,人们会去摘过的木梓山上捡拾木梓。就像去田里捡稻穗、拾麦穗。读初中的时候,学校要求每个学生交捡来的木梓,学校拿去打油,炸米果、炸馃子。往往到这个时候,学生中间就会流传一首儿歌: 1974年,老师炸薯元。 炸得喷喷香,学生有一两。 炸得喷喷臭,学生一大圃。 意思是学生捡来的木梓交给学校,只是给老师谋福利,学生是没有份的。儿歌的流传反映了学生角度对捡木梓的真实感受,但那时老师的工作其实也性价比不高。作为“劳动课”的一种替代,学生上山下水体验劳动的辛苦、锻炼劳动的技能,或是教育应有之义?! 不过捡木梓,也不一定是交给学校,交够了学校规定的五斤十斤,多余的留给自己家里。只是,物质普遍严重匮乏的年代,生产队社员们摘得比较干净,掉树下的也不多。即使这不多,也往往被一茬一茬捡木梓的人梳篦了好多次。所以,近而且平缓的木梓山,基本也捡不到什么木梓了,我们往往连学校交的木梓都很难凑齐。 这时候,有胆大的小伙伴提议:“我们去上九太山子捡吧。那里没什么人去,可以捡到更多。”于是有一回,我和几个小伙伴脚穿解放鞋、身背褡篓,从北坑口进山,沿着九太山这个巨大的卧虎尾巴往上爬。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到了山顶。站在修光了杂草的木梓树下,眼前没有遮挡,视野一派明朗。 从九太山头向下瞭望,可以俯瞰整个村庄。从跟前的寨下、街上、蓝屋、新店里、湾里、青山口、岗上一直到石屋,对面的陂头脑、肖屋、黄屋、蔡屋、陈屋、汤屋,个个尽收眼底。 老古人家经常挂在嘴边的俗语,顿时涌上我的心头: 汤屋汤一边、蓝屋拦半村、石屋石团圆。 这一切,身在高处的我尽收眼底。蓝屋因其处在村子的中间,在最开阔的田心处建有一幢带院子的独家房舍(就是打油佬的家),正好拦腰截了半个村子。而石屋门口,穿村而过的小河在青山口先往西南行半里地,到汤屋门口拐个弯折向东南方向,经过一个两边山势相夹的狭小处,继续向东才流出小村,流水恰好把石屋包了一个大回环,形成一个团圆。至于汤屋石怎么叫一边的呢?我当时并不知其意,心存疑惑。后面询问老人家,原来汤屋很早很早以前,家族富裕,沿汤屋向上,过陈屋、肖屋、陂头脑一直到土公坑、杉木山后面的山,全部归他们所有。故此汤屋占了村子大半边,落得个霸气的称号 “汤一边”。 站得高,朝夕相处的村子,变幻了它的形貌、缩小了它的范畴。在山下时,我被它四处环绕,眼珠怎么滴溜溜乱转,也看不透它的全貌,视线怎么扫射也穿不过山的阻挡。现在,紧紧依偎着九太山峰,眼前的村子瞬间变小了、变宁静了。放眼四望,望右看去,上游从寨下溯芦江河而上,沿着弯弯曲曲的公路,大路下、饭塅里、杉木山、龟形、荒田湾,一直到西湖村。这个时候西湖村正在修筑水库,栏河大坝高高筑起,村子开始蓄水。水库面上的水波,在阳光下看起来像高山里的湖泊,波光粼粼,一直极目可以看到消失在更远的山谷里面。再往里走,是什么地方,大人说再进山分别是高陂、筒子排、双坝、蕉坝、茅坪和咱这个行政村的最远一个自然村岩前,以及芦江河的发源地、与隔壁公社的分水岭黄秋垇。 我把正在现实观察和开始产生幻想的目光收回来,往左眺望,视线顺河流而下缓缓捕捉每一个叫得出名字的地方。看:出了石屋,就是下村鸡公丘、车子坝,乃至黄田。 站在九太山顶,收入眼底的范围从西湖水库到黄田,从行政管村上,都属于薄俚,属于广义的薄俚村,而我记忆中往往不由自主地想到的则是狭义的薄俚自然村,是我儿时一眼就可以看见、常常足迹可以抵达的身边这个苑囿。在眼睛和足迹不轻易去到的地方,往往认作是村外的世界,它们不属于我的梦我的记忆我的故乡,寡婆山是个例外。 穿越村庄由西往东而过的芦江河,就像一根弯弯曲曲飘逸的玉带,从西湖水库,经过大坝流来,淌过了我的脚下,流出小村、流向遥远的山外。这条玉带把一个个自然村子连缀起来。一个一个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地方,都被它紧密的穿在一起:西湖水库、荒田湾、龟形、杉木山、早树面子、土公坑、小土公坑、饭塅里、陂头脑、大路下、潭面上、寨下、街上、肖屋、蓝屋、黄屋、蔡屋、新店里、湾里、青山口、汤屋、石屋脚下、窑排上,一直到鸡公丘、车子坝、黄田。这一个个我到过或者没到过地方,就像玉带上的珍珠,在我俯瞰的广阔视野里,闪闪发光,瞬间变成一条珍贵的项链。 我从来不知道这条河叫做什么名字,大人从没有教过我它叫什么名字,从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到爸爸妈妈伯伯伯母,就叫它河、河坝、河坝里、河水里。总之没有一个属于它自己的名字,哪怕是个小名。直到在公社中学读高一,语文老师叫我们写命题作文:《芦江两岸稻谷香》,才告诉我们说这个条流过薄俚的小河原来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芦江。 芦江,发源于上游岩前村更深远的山黄秋垇一带。往下流经我们读书的公社,继续往下流过两个公社:扬眉寺、龙勾,然后从龙勾流出县界,流到赣江的支流章江。芦江河水随着章江水在赣州市八景台下与贡江汇合并作赣江。赣江由南往北穿越江西全境,注入我国最大的淡水湖鄱阳湖,又从湖口汇进长江、流至东海、融入太平洋。我家乡小河的水,我喝过的水、用过的水,我在里面抓过鱼、游过泳、洗过衣裳的水,最终与世界上最辽阔的水域融为一体,浩瀚无涯、深邃莫测、永不枯竭。 诚然,那时候我没有一点这方面的知识。它并无苛责、也不求回报,无怨无悔地滋养我、哺育我。为我洗却尘埃,为我浇灌花园,为我送来清凉,为我导航远方。 我深吸一口气,左右扫视几遍后,再定睛目视正前方。山脚下芦江小河对岸,跨过田野,就是我出生长大的屋场、我的家。家后面的山没有九太山高,缓缓而上,是一片木梓山。木梓山后是杉树松树竹子等等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繁衍生长的自然森林。一片连着一片,茫茫无边。不高的山顶后面连绵一重一重更高更远的山群。这屋背后的山林,除了我偶尔去屋背后的山上摘过木梓之外并没有攀到太高,更从来没有到过山顶以及它后面更遥远的山。 这些山、以及山后的层峦叠嶂,我没有想过有多远有多高,甚至根本没有产生过琢磨它们的念头。只因它背对着我,隐匿在我感觉的灯影下,躲藏于我探寻的目力之外。 这重重叠叠的远山,悠忽之间,对我来说是一团难以适应也无法廓清的迷雾。就像我对山外的世界一直存在的无数迷梦、无穷幻想,袅袅娜娜,变幻莫测。 许多年后,看地图,这后面绵延进去的居然是一座国家级森林宝库,一直通往别的村别的乡别的县。官方资料说这座山叫做“阳明山国家森林公园”,4A级风景区、全国农业旅游示范点、中国生态旅游实验区示范基地、江西省自然保护区,是一座以森林资源为主体的自然景观。 噢,我小时候身处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洞天福地呀! 我的九太山,不愧为正门相对的风水山。你带给我风、带给我水、带给我雨、带给我晴,带给我来自远古的瑰丽风景,更带给我走向未来的雄心和气概。 九太山,我永远的神山、永恒的思念。愿您四季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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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肖飞飞,1964年生,江西赣州崇义人。编审,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曾获冰心儿童图书奖、吴伯箫散文奖、中国图书奖。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学士)和上海财经大学(硕士) 。曾任国家新闻出版总署《中国新书》杂志主编、《资治文摘》杂志社社长兼总编辑。公开发表作品百余篇,出版专集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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