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馕坑边的石榴籽 文/古丽娜·卡克尔曼
我总爱拐进那条小巷。不是因为它离单位近,也不是因为这里人少清静。而是因为,在我拐进去的那个瞬间,总有一种气味先于我的脚步抵达。这气味不是浓烈的孜然,不是辛辣的皮牙子,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朴素的味道——新麦被火舌舔舐后,绽放出的带着焦糖色泽的焦香。这香气是有颜色的,是金黄的;是有温度的,是滚烫的;甚至是有形状的,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着我,一步步走向巷子尽头。香气尽头,就是九九馕坊。乌鲁木齐的夏天,热得实在。那是一种明晃晃的热,从天上一股脑地倒下来,砸在水泥地面上,又毫不客气地反弹回去,把整座城市的空气都燎得卷了边儿。行道树的叶子打着蔫儿,柏油路面泛着油光,连偶尔跑过的流浪狗,都吐着舌头,贴着墙根的阴影溜走。可阿迪力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他永远站在馕坑边。半个身子探进那团更为炽热的火气里,仿佛那足以将人烤化的高温,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沐浴。我认识他快十年了,从我第一次误打误撞走进这条巷子,到如今变成雷打不动的老主顾,他几乎就是这个画面里凝固的雕塑——汗湿的背影,有力的臂膀,和一张永远被炉火映照得红彤彤的脸庞。他的馕坑,像一个倒扣的古旧陶瓮,敦实地坐落在墙角。内壁早已被漫长的岁月和无数次涂抹的盐水,磨得油黑发亮。那是一种温润而深沉的光泽,仿佛吸收了乌鲁木齐无数个骄阳似火的夏日的温度,又将这温度,悄然反哺给每一张贴上去的面饼。我看得有些出神。阿迪力手底下的面团,格外听话。那团柔软洁白的面,在他宽大的手掌间,像是有了生命。一按,一压,指尖在面饼边缘飞快地旋转,然后猛地一甩,那面团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瞬间变成一张浑圆的薄饼。在我眼中,那飞速旋转的白影,就像一个被拉近人间的、飞速旋转的月亮。接下来,便是最让我屏息的一刻。他弯下腰,身子深深地探进坑口吞吐的火舌里,几乎要张开双臂,去拥抱那通红的狱火。我站在几步之外,都能感到那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我的眉毛烤焦。而他,却在那团火焰中,精准地找到了位置,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干脆利落,那张柔软的、月亮一般的面饼,就服服帖帖地粘在了滚烫的坑壁上。每次看到这个场景,我总会生出一种错觉。他不仅仅是在打馕,他是在把自己的生命也一并贴上去,放在那熊熊烈火之上炙烤。烤出一份焦香四溢的坚韧,也烤出一个男人对生活最朴素、最庄重的承诺。“阿达西,今天还是老样子?”阿迪力直起身,发现了我,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那笑容在他沾满面粉的脸上,显得牙齿格外洁白,像贝加尔湖冬天里的一块浮冰。汗水像无数条小溪,从他卷曲的发梢奔流而下,越过浓黑的眉毛,滑过挺拔的鼻尖,最后在下巴尖上汇成一颗硕大而透亮的珠子,摇摇欲坠,折射着正午刺眼的阳光。“老样子,两个皮芽子馕,要刚出坑的。”我笑着说。他点点头,抄起一个长柄的铁钩,伸进馕坑。只轻轻一勾,一张烤得恰到好处的馕便被拎了出来。那馕,金黄油亮,边缘微微焦褐,遍布着诱人的“虎皮斑”。他拎着馕转了个身,往旁边一个盛着盐水的木盆里,“唰”地撒了一把水进去。水珠在接触到坑口热气的瞬间,“嗤”地一声化作一道白烟,模糊了他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庞。阿迪力做的馕,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它有这座城市里百年老街二道桥的厚实,也有南门巷子里老店传承的脆香,更有一种城市在时光里慢慢熬煮、沉淀下来的、独属于乌鲁木齐的韵味。我常常想,一种食物的雏形,似乎冥冥中总与一座城市的身世隐隐呼应。乌鲁木齐,在准噶尔语中,意为“优美的牧场”。这里曾是游牧民族纵横的天地,是丝绸之路上驼铃声声的要冲。一千多年前的唐朝,戍守轮台城的将士,或许也曾在西风猎猎的边关篝火旁,烤制着类似的面饼,用一口热食,抵御西域那漫长而凛冽的寒冬。清朝乾隆年间,这座城池正式得名“迪化”,意为“启迪教化”,从此,便注定了它作为中原与西域交汇门户的命运。如今,馕坑里燃烧的,仿佛早已不只是红柳与木柴,更是千年历史的余烬。那一口简单的麦香里,嚼得出风沙的味道,也品得出岁月长河的流淌。我撕下一块馕放进嘴里。刚出坑的皮芽子馕,滚烫得有些拿不住。我不得不在两手间倒腾几下,才勉强掰下一块。芝麻密密麻麻,严严实实地嵌在金黄的表皮上,像西域夜空里被烫出的无数星子。我吹了口气,将馕送入口中。瞬间,面的醇香、芝麻的焦香,还有一丝隐藏在深处、不易察觉的咸,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化开,融合成一种踏实而质朴的慰藉。这味道里,有大地的慷慨,有天山融雪的清冽,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包容。它与我曾去过的南疆喀什老城吃到的那种馕,迥然不同。喀什的馕,传承了千年的古老配方,味道纯粹而执着,带着一种坚守传统的倔强。而乌鲁木齐的馕,却多了一份移民城市特有的交融与温厚。它中和了四面八方的味觉记忆,如同这座边城本身——它从不独属于哪一个民族,而是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共同用双手和心血,揉捏、烘烤出的家园味道。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着汉、维吾尔、回族、哈萨克、蒙古、满、锡伯、俄罗斯等十三个世居民族。一百多年前,无数人从内地、从南疆、从天南海北涌向这片戈壁绿洲,像一条条细流汇入大海,在这里扎根、生长。我的邻居王叔,就是当年跟着父辈从湖南来的。他的爷爷,是晚清名臣左宗棠抬棺出征收复新疆时湘军里的一名年轻士兵。战事结束后,他没有回乡,而是留在了这片先辈用热血守护过的土地上,娶妻生子。王叔常说着一口流利的湖南话,却也做得一手地道的新疆拉条子。还有小区门口卖菜的张阿姨,是兵团二代,她的父母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响应号召从山东来建设边疆的年轻人,在荒凉的戈壁滩上,用最原始的工具,开垦出了万顷良田。当然,还有像阿迪力家这样,南来北往的追梦者。阿迪力的爷爷,年轻时凭着一手打馕的绝活,从喀什老家一路辗转来到乌鲁木齐,最终在城南这条小巷子里安了家。老人临终前,拉着阿迪力父亲的手说:“乌鲁木齐是个大宝盆,她养活了咱们一家。你记着,咱们的馕,要能照顾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南来的,北往的,都能在咱这口馕里,吃出一点家乡的念想,也能吃出咱乌鲁木齐的新味道。”于是,阿迪力家做的馕,便真的有了这样一种神奇的魔力。它能让一个初来乍到的河南小伙,尝出一缕家乡烧饼的踏实;也能让一个远道而来的哈萨克牧民,品到一丝草原烤面食的奔放。每个人的命运,都像条条丝线,在这座离海洋最远的城市里交织、缠绕,最终被时间这双巨手,揉成了一团韧性十足的面团,烘烤出了独属于乌鲁木齐的品格。那是坚韧,是包容,是在贫瘠中开出花来的生命力。“阿达西,想什么呢?”阿迪力将新打好的馕用纸袋包好,递到我面前,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在想,你们家的馕,味道越来越好了。”我接过馕,隔着纸袋,还能感受到那股扎实的温热。“哈哈,”他爽朗地笑起来,用沾满面粉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在脸上留下一道白印,“不是我的手艺变好了,是咱们乌鲁木齐的天,越来越晴,火候也就越来越顺了。”我被他这充满哲理的话逗笑了。的确,火候顺了,日子也就顺了。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喧闹。是隔壁开早餐店的李大姐,端着一大盆刚出锅的豆浆油条走了过来。她用带着浓重甘肃口音的普通话喊:“阿迪力,热娜古丽,歇会儿吧!来,喝杯热豆浆,就你们新打的馕,绝了!”阿迪力的妻子热娜古丽闻声从里屋出来,她穿着一身艾德莱斯绸裙,笑容温婉。她接过李大姐的豆浆,连声道谢。不一会儿,巷子里卖水果的回族小伙马军,也抱着半个脆甜的哈密瓜凑了过来。小小的馕坑边,顿时热闹起来。不同口音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夹杂着笑声和馕饼的香气,在午后的小巷里悠悠飘荡。我咬下一口馕,麦香在口腔里久久回旋。远方,依稀传来国际大巴扎隐隐的喧嚷,混合着馕坑里噼啪作响的炭火声,构成了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心跳。乌鲁木齐本身,不就是一颗饱满紧实的石榴籽吗?它被阳光与风沙磨砺出坚韧的外壳,内里却包裹着千万颗晶莹剔透、紧紧依偎的籽粒,每一颗都饱含着最甜润的汁液。恰如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各民族同胞,彼此扶持,唇齿相依,共同凝聚成了这片土地不可分割的灵魂,安安静静却又充满力量地,嵌在祖国辽阔的版图之上。而每一座沉静的小巷,每一间寻常的馕坊,每一个在火光与晨光里认真生活、彼此温暖的身影,便都是这颗饱满石榴籽里,最晶莹、最甜润的内涵。我拿着馕,转身慢慢走出巷子。那股熟悉的焦香,依旧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像一双温暖的大手,送我离开,也等我再来。
作者简介
古丽娜·卡克尔曼,女,33岁,研究生学历,现居新疆呼图壁县,呼图壁县应急管理局干部,呼图壁县作家协会成员,喜于散文创作,偶有作品在《新疆日报》《昌吉日报》《回族文学》《雷锋时代报》等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