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宇——湘南神韵：千年非遗伴嫁歌，声声不息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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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南神韵：千年非遗伴嫁歌，声声不息

文/罗宇

我算是彻底认了。这辈子，我走不出嘉禾。以前可不这么想。那时候，我跟身边的姐妹们一样，嫌这儿偏，嫌这儿穷。嫌田里的活没完没了，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嫌灶台边那烟，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最嫌那伴嫁歌——唱来唱去，唱得嗓子冒烟，也唱不出一条出去的路。《半升绿豆》，穷酸。《十八满姑三岁郎》，荒唐。连那些只会唱这些歌的祖母、母亲、姑嫂，我也嫌。她们唱。哭。笑。然后跟她们的母亲一样，老了。死了。什么都没变。所以啊，能读书的，拼命读。知识改不改变命运算不准，但好歹是张车票。能嫁人的，睁大了眼睛挑——其实也不挑了，只要离开这儿，麻子也行，跛子也行，聋子瞎子傻子都行。只要那关键零部件还管用，就嫁。远远地嫁。春去冬来。一年又一年。读书的走了。经商的走了。打工的走了。嫁人的走了。连做倒插门女婿的，也走了。可你走了千里万里，回头一看——心还搁在那儿呢。像只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线那头永远攥在故乡手里。那手，温热。柔软。你飞得越久，它拽得越紧。攥得你心口发热。站在他乡望故乡。那歌。那舞。那人。那鞋底子上密密缝的针脚。那刻进骨头缝里的调子——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柔和起来。亲得不行。嘉禾的歌，多。歌里有歌。歌外有歌。歌连着歌，歌绕着歌，歌叠着歌。层层荡荡的，形态各异的，鬼斧神工的。有的像哭，有的像笑，有的像骂，有的像天上飘下来的。《半升绿豆》——那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包办婚姻的心口上。“妈妈呀，害了我。”《十八满姑三岁郎》——那记耳光，扇在“男尊女卑”四个字上。“我是你妻，不是娘。”还有骂媒婆的，更不客气——“死媒婆，瘟媒婆，牛一脚，马一脚，啃出肠子狗来拖。”你听听。这哪里是歌。这是命。歌是女人的命。舞是女人的魂。有歌的地方，就有舞。舞起来了，歌就有了身子，扭着，转着，活过来了。歌舞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堂屋里一转起来——《把盏舞》，团团转，轻盈盈。《香火舞》，热闹，花哨。《卖酒舞》《推磨舞》，看着看着你就笑了。《纺棉花舞》《挑水舞》，那全是干活的模样。最揪心的是《娘喊女回舞》。女儿嫁出去了。娘站在门口喊。一声，一声。女儿想回，又不能回。身子扭过来，扭过去。脚底下挪一步，退半步。堂屋里看的人，没有不抹眼泪的。女人们坐在堂屋里唱。唱着唱着，那歌声遇了冷，凝结了，聚集了，升腾了——就成了故乡的云。那云，有时滑得像丝绸，像仙女裙裾。有时涌得像波涛，像慢镜头里的大江大河。有时又像棉花糖，悬在天上，给你演一出甜甜的童话。那是女人们从心里吐出来的东西。前世的。今生的。含蓄又神秘。奔放又多情。刚刚把堂屋填得满满当当，一阵山风穿堂而过——撕开一个口子，漏下一声叹息。你还没回过神，那口子又合上了。严丝合缝。给你留一首朦胧诗，让你慢慢想去。歌追着人。人牵着歌。你靠着我，我依着你。你正想擦去她留在你脸上的那个吻痕——转个眼，没了。指间只剩风。嘉禾把最鲜活的滋味，酿进每一寸土里。把天地的慷慨，藏在每一首歌律动里。春天，伴嫁歌在雾里冒尖尖，嫩芽似的。采茶调在山谷里荡来荡去。夏天，《耍歌》从稻田里探出圆圆的脑袋，混着稻花香，满山满岭地飘。秋天，《长歌》挂满枝头，果子似的，把枝子压弯了，也把女人的希望压实了。冬天呢，最撕心裂肺的《哭嫁歌》，偏偏碰上了回门的辣椒茶。哭声和笑声。咸香和清甜。在舌尖上跳起了华尔兹。《半升绿豆》《十八满姑三岁郎》《嘉禾谣》……嘉禾这地方，神秘。也神圣。宋元明清，理学把女人捆得死死的。四条绳子——政权，神权，族权，夫权。捆得死死的。唯独能挣开一会儿的，就是这张嘴。就是这些歌。唱给天听。唱给地听。唱给自己听。民歌界有句话：“北有兰花花，南有伴嫁歌。”我终于懂了。伴嫁歌，才是嘉禾真正的光荣。真正的骄傲。真正的无价之宝。罗四姐。刘三姐。千古歌神。她们在嘉禾点的那把火，代代传，生生不灭。北宋初年，罗四姐住在洞里，打渔为生，唱歌为乐。她跟刘三姐对歌，对了三天三夜。唱着唱着，两边将士把刀放下了。仗不打了。你想想。歌能止战。嘉禾有成千上万的女子，用命在唱，用歌声撑着湘南的脊梁——“出门三步唱山歌，哪个管我这么多，罗四姐对刘三姐，皇帝老子奈不何。”这些年，县里一届一届的，圣心为民，励精图治。一支一支的神曲，在嘉禾山水间荡气回肠。非遗。传承。旅游。振兴。这些词，早不新鲜了。连卖小菜的农夫村妇，都能哼几句伴嫁歌。“堂屋里唱戏，网上亮嗓子，村里挣票子，远程教孩子”——这是传承的神曲。“四县建设”——全国非遗名县，全省文旅新县，全域康养福县，全民幸福强县。以文促旅，以旅彰文，城乡融合——这是和谐的神曲。“湘南神韵·旅居嘉禾”的康养品牌。伴嫁歌，七年蝉联湖南非遗榜首。国家非遗。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湖南省民歌之乡。连续七年跻身“中国最美县域榜单”——这是生态的神曲。来嘉禾，我歌你！“歌”与“哥”，差一个字。妙，差一千里。这是乡音。真诚的，浓浓的，化不开的乡音。这是嘉禾。别具一格的，独一无二的，让你走不出去的——嘉禾。


作者简介

罗宇，字宇宸，湘南学院中文系毕业。骨子里喜爱农耕文明的那份踏实与温情，常借着老物件、旧风俗书写乡土记忆。文字散见于《中国纪检监察报》《湖南日报》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