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竹——故乡美食母盼归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学习再学习

故乡美食母盼归

文/井中竹

时光匆匆，一晃就将退休。老友相聚，总是忆及前，总是说起逝去的亲人、少时的梦幻以及故乡的美食，一个个脸上洋溢着无尽的幸福和甜蜜。那故乡的美食——妈妈做的好饭，让我们的思绪一下子飞回到从前……上世纪七十年代，渭北的冬天冷得出奇，一场雪落下就再难化掉，中午太阳一出雪水顺着房檐往下滴，晚上就冻成冰柱挂到檐口，直到次年春天二三月间。那时候，公社中学每天两顿饭，都是四六子包谷糁稀饭。学生们打一碗稀饭，调上些家里拿的酸菜，呼哩呼噜刨进肚子，外加一两个灶上大笼溜出来的包谷面馍或黑馍，便草草结束战斗、投入紧张而繁忙的学习生活中去。有时，学校会临时通知大家，下午第三节课后回家去办个什么事，晚自习前赶回学校。听到这样的消息，学生们喜出望外，焦急地等到铃声响起，便飞也似地冲出校门，奔回家去。饥肠辘辘的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家时，家里下午饭已经吃过。妈妈看到我突然回来，让我先上炕，坐到窗下最热处暖着，然后就麻利地在锅灶上忙碌起来。很快，她便端着一老碗热气腾腾的饭递到我手里，说：“把这碗圪垯吃了，炉子上还给你烤了个包谷面馍，一会夹上猪油辣子吃。”她做的是老鸹撒，里面有豆腐和葱花等，吃起来暖、香、筋，妙不可言，美过人间一切大餐盛宴。这种应急快饭，麦面做最好吃，麦面没了，妈妈就拿包谷面代替，那年月肉菜奇缺，她却能利用有限的食材把水、面、火等掌握得恰到好处，为家人做出尽可能好的饭食。老鸹撒好吃，妈妈也常做，久而久之我们几个孩子都学会了。刚结婚那几年，租住在杨家砭的民房里，我曾经邀请哥们来家里吃饭，给他们现场表演这道美食，大家吃得高兴，给我的饭送了个雅称“老井家老鸹撒”。后来读陈忠实的《白鹿原》，看到白嘉轩在疫病流行、女人们躲进南山时亲自下厨，给家里留守男人们做老鸹撒，才知道老鸹撒是关中农村普遍流行的一种饭食，不但屋里人（女人，多指妇女）能做，就连不常进厨房的大男子们也都不在话下。尽管如此，老鸹撒也只适合冬腊月吃。到了夏天，蔬菜丰盛起来，妈妈则挑几样时令鲜蔬，和面擀皮捏成角儿（菜饺子），为家人改善生活。她捏的角儿有韭菜豆腐的、萝卜白菜的、茄子豆角的、荠荠菜的，还有红苕叶子、萝卜叶子和什么搅在一起，捏成元宝形状的几箅子，给放学或劳动归来饥肠辘辘的我们说：“打风底去，锅煎了妈给你下饺子。”尽管不是肉饺子，我们也十分满足、十分期盼，于是哥哥烧火，姐姐剥蒜，然后取下墙上挂的铁勺、滴上一点菜油，慢慢伸进灶火熟油，我则把靠在捶布石上的小方桌放到窑门前阴凉处，再把家里的小板凳找出来摆在饭桌边上。饭终于好了，妈妈用荆条笊篱给每人打上一碗，大家端着饭坐到桌边，调上辣子、盐、酱油、蒜水后大快朵颐。妈妈则把锅烧开，又忙着下第二锅，然后催促着“谁吃完了？急赶把碗拿来。”大家吃着第二碗，速度明显慢下来。这时，妈妈也端着碗出来了，却是半碗角儿带汤，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谷面馍向碗里泡，我们见状，问道：“锅里没饭了？”她却说：“妈爱吃汤饭，你们在学校轻易吃不上，急赶向饱地吃，我们想吃了哪天再捏。”听她这样说，没人再吭声，也许她真地爱吃汤饭吧。许多年以后我们才发现，妈妈爱吃汤饭不假，可是每次吃好饭她总是先紧着家人吃饱，自己有了吃点，没有了胡乱凑合一下就过去了。去年夏天，曾经在广阳高中教学的几个同事聚餐，大家兴高采烈地回忆着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里发生的一些逸闻趣事，竟有一个姓路的同事激动地告诉我：“记得有个周末咱们去东坡矿洗澡，你妈妈给咱们包的角儿，那个味儿现在想起来都香！”一句话说得我顿时热泪盈眶。大多数时间妈妈都在家里操持家务，空闲了也去菜园子劳动，下苗床、栽菜、搭架、施肥、浇水……忙得天黑了才收工，回到家放下工具就洗手做饭。五月份以后，菜园子的草总也锄不利，妈妈把锄下的马齿菜拾回半笼，搅上面粉上锅一蒸，就变成黑绿色的菜馍，盛到碗里浇上蒜水夹块吃，简直美味无比。我一顿要吃四五个才解馋，再喝一碗黄中带绿的苜蓿糁子稀饭，就真的是“吃饱了，喝涨了，咱和皇上一样了”，而这两种饭食在初夏时节搭配起来吃，简直就是绝配！马齿菜馍不仅好吃，还健胃，它是一种清热止血、消炎降火的中药材，尤其可以缓解腹泻、治疗细菌性痢疾，妈妈虽然不识字，她一定知道这些，我想。秋天来临，连阴雨下个不停。妈妈会搜寻调料、洗面筋，我们则被安排砸杏仁、烧火，然后耐心等待一顿好饭。原来，她做的是洗面沫糊，也就是胡辣汤。我最爱吃里面的面筋，有嚼头、味鲜美，一碗吃完还想再吃，直到肚子胀得搁不下。现在去街上吃早餐，也有胡辣汤，但是，做生意的人为了图省事往往加入粉面，看起来黏黏的，吃到嘴里就象糨糊。或者，妈妈就做一锅红豆面，吃着暖和又节省粮食，只挖了一勺油葱花放到碗里，就香得不象啥了。那时候生产队还种荞麦，是老品种，产量不高，味道却很地道，妈妈剁的荞面削削(驴蹄面）那个熶味儿，至今想起我依然馋涎欲滴。我家现在的书柜顶上珍藏着一个“宝贝”，那是一只洗净、晾干、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的有裂纹的沙火锅。小时候过年，妈妈有时会装火锅，萝卜白菜豆腐粉条为主的一火锅汤菜，上面盖一层大肉片子，用两个半圆环形的木盖盖住，经过木炭火烧开后，肉片起伏、汤汁微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孩子们停止了向火锅下风口吹气，眼睛盯着大人把热气腾腾的火锅端上桌子，于是掰开白馍，先夹一片肉，再夹点八宝辣子，就上烫嘴的其它菜肴，美味入喉，“好家伙！世界原来这么美好！”去年春节，我们一家如约回到老家过年。初一早晨，饺子端上桌，各种精美菜肴满满当当应有尽有，竟然还有一盘炒豆瓣酱，我不禁有些愕然，这是妈妈在世时过年必做的一道辅菜，夹馍吃别有一番风味儿，遗憾的是，她老人家去世后十多年，我们再也没能吃到。“我学着妈做的豆酱试活炒了一盘，没有老人做得好，大家凑合着吃吧。”看到我掰开馍准备夹豆瓣酱，二嫂谦和地说。听到这话，我们心里清楚，二嫂和妈妈相处多年，亲如母女，饭食上自然也得了妈妈的真传。她不仅饭做得好，对家里人也亲，孩子们经常念叨着回家吃她二妈二娘做的好饭，就象我们小时候想妈妈的美食一样。这些年来，二哥二嫂心里时常挂念着弟弟妹妹和孩子们，总是打电话发微信问大家几时回家？她好做好吃的。快过年时，就催促大家回家团圆，使离了父母的姊妹们从未感受到年的伤感和寂寞。妈妈做了一辈子饭，会做许多拿手好饭，尽管那时候日子艰难，她时常要面对缺粮少菜又必须让一家老小吃上饭、吃饱饭的窘境，却总是默默地从容应对。我们吃着妈妈做的饭长大成人，觉得她做的饭是世上少有的美味佳肴，因为她的饭食中充满了对家人的爱和牵挂。我们怀念故乡，怀念妈妈，想念她做的美食，同时也渴望家中永远有好饭让人期盼，永远有爱和牵挂。



作者简介
[color=rgba(0, 0, 0, 0.9)]井中竹，陕西省铜川人，铜川市作协会员，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当过教师和公务员，近年来在省市区有关媒体和微信公众号发表散文十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