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短视频征集作品选登 | 朱根明——家乡的“前世今生”

学习再学习

家乡的“前世今生”

文/朱根明

“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宝祚万年，磐石巩固”“两都未足论，天启万年基”“愿寿君王一万年，常向阳台梦云雨”……每当我念及这些诗词时，历史的厚重感便会扑面而来。而我的家乡，正是以“万年”为名，这着实让我骄傲！这份骄傲，早在小时候读书时便悄然埋下。我记得很清楚，每当学习到杜牧的诗词时，老师便会隆重地介绍诗词的作者：杜牧，字牧之，京兆万年人……我懵懂无知，只听见“万年”二字，便满心欢喜地笃定，那位被语文老师盛赞的唐代大诗人，原来是我的“屋里宁”（我的家乡话，意思是“家里人”或“家乡人”）。自从心里认定伟大的诗人杜牧是我的“屋里宁”后，那份藏在心底的自豪，又增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简单而又滚烫。后来随着年龄的增大，我才慢慢晓得，原来，“万年”之名，并非只属于我如今的故乡。其实，以“万年”命名之地，古已有之，且一度声名显赫，与古长安“并驾齐驱”。那位才情横溢的诗人杜牧，便是那里人。自从知道这个“石破天惊”的信息后，我也曾一度感到失望的同时，也隐约记起了小时候老师所说的“京兆万年，也就是今天的陕西西安市”之类的话。最早那块叫“万年”的地方，在关中大地。提起古“万年”，首先就要提到“万年陵”。“万年陵”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太上皇陵，也是西汉开国皇帝刘邦父亲的陵寝。颜师古注引《三辅黄图》云：“汉太上皇陵，高帝葬太上皇于栎阳北原，因置万年县于栎阳大城内，以为奉陵邑。”刘邦平定项羽后，建都关中，暂居栎阳，尊刘邦父亲——太公为太上皇。栎阳乃秦故都，汉高帝打败项羽先定都栎阳，后迁都长安。自西汉始，万年便作为一方县邑，载入史册。此后数百年，县名几经更迭，或为万年，或为广阳，或为咸宁，始终与长安相依相伴。据《旧唐书》记载，唐都长安，朱雀街东五十四坊归万年县领，街西归长安县领，一城双县，共治帝都。这就好比现在一个地级市，下辖两个区，分工协作、共管一方，共同撑起这座城市的运转与发展。长安，寓意“长治久安”，历史上，长安可谓“出尽风头”，是中国古代历史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城，它不仅有“十三朝古都”的光环，更是位列中国四大古都之首，同时还是历史上第一座被称为“京”的城市。万年，祈愿江山永固，历史上，万年也曾与帝都同辉、比肩而立，不仅承载着皇家陵邑的尊崇，更坐拥附郭京县的殊荣，是长安城里不可或缺的“东方半壁”。长安与万年，自汉至唐，一东一西，一安一万，共同撑起盛世中华的气象与格局，成为镌刻在古都血脉里的长久期许与家国安宁。因此，古万年能与长安城互为附郭、同辉共耀，这是何等殊荣，何等的有份量！然而，岁月流转，宋之后，“万年”二字渐渐淡出了长安的版图。我曾为此怅然，仿佛一段璀璨的文脉，就此中断。可我不曾想到，一场跨越千里的宿命，早已在江南铺展。明朝正德七年，公元1512年，“万年”二字，再次“横空出世”，跨过千山万水，降落在了我的家乡——鄱阳湖畔。明正德三年（公元1508年），江西姚源洞(今江西省万年县青云镇姚源村)农民在汪澄二、王浩八、殷勇十、洪瑞七等领导下举行起义，聚众达到数万人，并且多次击败官兵。正德四年（公元1509年），左都御史陈金（湖北孝感人）奉命剿灭姚源起义队伍。正德七年（公元1512年），陈金平定了叛乱。为安定一方、谋求久安，朝廷析鄱阳、余干、乐平、贵溪四县边地，新设一县。因境内万年峰之脉，定名“万年”，御批钦定，从此落地生根。从关中长安到赣鄱水乡，从秦汉故县到明代新邑，“万年”二字，跨越千年、辗转千里，最终安驻在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上。于我而言，这不是简单的命名，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重逢，一份天赐的荣耀。然而，我的家乡，最让我骄傲的，从来不止“万年”这个历史厚重的名字。这里是世界稻作之源，正所谓“野稻驯化起于是”。南北朝时，万年贡米便已名扬天下。皇帝南巡，梦寻江南奇米，访至万年荷桥、尤港，得三寸奇稻，米香清润、质地绝伦，遂下旨代代耕种，岁岁纳贡，万年贡米由此得名。至清代，京城粮仓必等万年贡米运到，方可封仓。一粒米，能上达天听、享誉千年，背后是万年独有的水土与文脉。贡米所在地的万年荷桥，地处深山峡谷，山泉自岩层渗出，常年清冽恒温，水中富含多种天然矿物质，滋养着每一寸稻田。这里的土壤是独有的“冷浆田”，土层深厚、有机质充足，偏酸性的土质最宜稻禾生长。山泉水慢灌、冷田滋养、长季生长，不施化肥、不打农药，遵循古法自然成熟，才造就了贡米质白如玉、软而不粘、香柔可口的绝世品质。也正因水土不可复制，万年贡米移至别处便风味大减，成为世间独一份的珍稀米种。更让世界为之震撼的，是仙人洞与吊桶环的惊天发现。中美联合考古队在这里，找到了1.2万年前的栽培稻植硅石，将人类稻作历史向前推进数千年。这一重大成果，被评为199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荣获国家“八五”期间重大考古发掘二等奖（无一等奖），在国际学术界引起巨大反响。一万多年前，我们的先民就已在这片土地上，采稻、食稻、驯化稻。世界的第一缕稻香，正是从我的家乡飘起，飘向山河万里，飘进岁月长河。这里还是世界陶器之源，正所谓“烧土成器始于斯”。1995年，中美联合考古队在仙人洞出土了280多块陶片，经科学测定，距今约两万年，是迄今世界上发现最早的人工制陶遗存。两万年前，当世界还在蒙昧之中，万年的先人已用火与土，点燃了人类文明的第一缕火光。经江西考古工作者精心拼接、复原，世界上第一件成形陶器——直口圜底夹砂陶罐重见天日。它口径20厘米、高18厘米，被誉为“天下第一罐”，现珍藏于北京中国国家博物馆，位列“镇馆之宝”。“野稻驯化起于是，烧土成器始于斯”。一万年稻作，两万年制陶！“万年”落户万年，冥冥之中似乎是上天注定。我也常常在想，世间万千地名，能以“万年”为名、承“万年”之愿、藏“万年”之史的，天地之间，又有几处？当我一次次翻阅县志、重读考古报告时，心中那股滚烫的震撼与自豪越发激荡。这种震撼与自豪，远比小时候“认定”杜牧是我的“屋里宁”来得更真切、更深沉。我的家乡，早已在人类文明的开篇，就写下了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从这个意义上说，“万年”二字，不是虚妄的祝福，更不是空洞的美名，而是对这片土地最贴切的命名。这里，有万年的根脉，从关中文脉南移，在赣鄱大地落地生根；这里，有万年的文明，从天下第一罐到世界第一缕稻花香；这里，有万年的时光，从远古先民到今日吾辈，生生不息。曾经，我只是一个在鄱阳湖畔长大的孩子，懵懂之间错把杜牧当成“屋里宁”而骄傲了许久。如今，当我读懂了家乡的“前世今生”，更读懂了“万年”二字沉甸甸的分量，每一次回望，都多了一份深沉的眷恋。我骄傲，我是万年人。那片以“万年”为名，飘着万年稻香、藏着远古文明的土地。我庆幸，自己生在这样一方有根、有魂、有万年文脉的故土。万年，是地名，是历史，是文明，更是我心中永远的故乡。她的“前世”，辉煌壮阔；她的今生，风华正茂。而我对她的爱，亦如她“万年”的名字——可抵岁月，可至万年！

作者简介
朱根明，江西省上饶市万年县公安局民警。在2014年中国警察网征文中获二等奖，2019年在中央政法委第四届“三微”大赛中获奖，2024年先后在纪念艾芜诞辰120周年有奖征文中获一等奖，在“庄子杯”全国散文大赛中荣获优秀奖，在“致敬老阿姨龚全珍”征文比赛中获优秀奖，在“沿着周敦颐理学思想与足迹游世界”散文征文中获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