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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道情皮影戏 文/孙鸿岐
家乡环县,在陇东高原深处。这里的黄土一层层地叠上去,天便显得高了,地也显得阔了,风从大山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苍苍凉凉的气息。就在这黄土层叠之地,活跃着一样稀世珍宝,它就是道情皮影戏。 我是在一个黄昏去看皮影戏的。环州故城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晕晕的,暖暖的,像睡美人的眼睛。走进那座皮影馆,“亮子”已经挂好了,是一面顶干净的棉布,四角绷得紧紧的,像一张等着落墨的宣纸。灯光从幕后透过来,把整个戏台都笼在一片朦胧里。乡亲们叫它“灯影子”。这名字形象,也生动。 开演之前,我绕到后台去看。那些皮影躺在影箱里,一个一个码得齐齐整整,拿起来对着灯光一照,晶莹剔透。我挑起一个武将,头盔上的红缨、铠甲上的复杂细纹,都清清楚楚的,不知要多少刀才能刻成这样。艺人告诉我,这皮影用的是黄牛牛皮,先要泡,再要刮,再要阴干,然后用十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轮番地走线,前前后后二十道工序,才得这么一个。“刀刀见功夫,线线有韵味。”他说这话时,眼里是放光的。我细细地看,果然每一刀都是讲究的,繁复处不嫌乱,简朴处不嫌空,沉沉的,厚厚的,正符合这陇东大地的性情。 灯光暗下去了。四弦琴的声音苍苍凉凉地响起来,笛呐也跟着,悠悠的,远远的,像是从山那面飘过来的。那艺人坐在幕后,手指轻轻挑起几根细杆,幕布上的影人便活了,走、转、翻、打,竟比真人还要灵动些。我看得出了神,心想这双手是粗糙的,可就是这双长满老茧的手,在方寸之间舞出了千军万马。 然后便是唱了。 那唱法有些特别。不像是唱,倒像是一种“吼”,从胸腔里迸出来的那种,起腔高亢沉厚,高得像是要冲到天上去,尾音拖过了沟沟峁峁,拖进了黄土的深处。一句唱罢,后台几个人齐声相应,这叫“嘛簧”。一唱众和,声音汇在一起,粗犷里透着质朴,苍凉里带着力量,在这黄土高原的夜里,格外的洪亮,格外的悠远。 唱戏人没有妆扮,没有布景,只凭这一腔声韵,便能道尽人间的悲欢。我忽然想起一副对联,“一口唱尽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这哪里是在演戏,分明是用声音和光影,把千年的历史,复原到“亮子”上了。 老艺人们都这样,从青丝唱到白发,在窑洞里排演,在田埂上传唱,《蛟龙驹》《九华山》,一出出老戏,就这么一辈辈传了下来。 从前他们去西安演出,要坐七八个小时的汽车,皮影箱子得抱在怀里,生怕磕了碰了。如今通了高铁,两小时便到了,一个半小时就到银川。这门老手艺,竟坐着高铁走出了环县,去了二十多个国家。在约旦,在华盛顿,外国朋友们挑起纤绳,看着影人在幕布上跳跃,惊叹得不得了,管它叫“东方魔术般的艺术”。我听了,心里不免有些感慨。这黄土里的东西,原来也是世界的。 更可喜的是,这门老手艺传到了年轻人手里。 在县里的职业中专,有个十八岁的姑娘叫彭倩,正学着皮影雕刻。她把自己做的牛皮娃娃发到朋友圈,配文写的是:“在年轻人最喜欢的解压手作里,非遗皮影也有一席之地。”我看了,不觉笑了。还有一位艺人叫张治文,他把高铁也刻进了皮影,流线型的车身上,车窗里画着卡通的笑脸。“高铁通车五年了,”他说,“我要用这门老手艺,记下这个新时候。”这话说得真好,老手艺记新事,就像老树发新枝,青青的,嫩嫩的,别有一番生机。 我坐在台下,看着灯光摇曳,影人影事一幕幕过去。台上的故事是唐朝的,将军骑马挥刀,保家卫国。台下的孩子看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幕布。“妈妈,皮影怎么会动呀?”母亲轻声答:“是爷爷在后面用手挑着呀。” 散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故城的灯笼还亮着,远远近近的,像几点不肯睡去的眼睛。我走在路上,风从山上吹下来,凉凉的,耳边似乎还响着那苍凉的唱腔,眼前似乎还跳跃着那灵动的影人。我想,这小小的皮影,不只是一出戏罢了。它是黄土高原的魂,是刻在环州人血脉里的乡愁。一位老艺人曾对我说:“皮影是我的命,唱戏是活着的意义。”这话平淡,却沉甸甸的,我听了,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一盏灯,一方幕,几张牛皮,一曲道情。就这样,在岁月里静静地流着,守着陇东的烟火,暖着游子的心房。皮影会旧,唱腔也会老。但只要还有人坐在亮子前,挑起那根纤,吼出那口情,这古老的戏,便永远不会散场。
作者简介[color=rgba(0, 0, 0, 0.9)]
[color=rgba(0, 0, 0, 0.9)]孙鸿岐,男,汉族,甘肃环县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环县作家协会主席,《陇原风》文学期刊主编,作品见于《散文选刊》《飞天》《读者》等刊。著有诗集《月光流淌的村庄》。曾获2022年度中国散文二等奖,第十三届李梦阳文艺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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