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集作品展播|许洪文的散文：养女

学习再学习

文/许洪文

初冬的县医院，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在住院部的窗台上，给白色的病房添了几分暖意。我躺在胸心外科47床，因患早期肺部疾病住院已多日，身体的不适让日子显得格外漫长。直到有一天深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病房的宁静，护士们用推车推着一位病人匆匆进来，安排在了与我同一病房的45床上。

那便是我初见黄二哥的模样。他蜷缩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的旧棉衣有些发黑，边角磨得发亮。中等身材却显得有些佝偻，许是长期劳作和跌伤的缘故，肚子微微隆起，偏胖的身形透着一股久病的疲惫。最惹眼的是他的头发和胡须，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像是很久没有梳理过，长度几乎遮住了耳朵；满脸的络腮胡蔓延到下颌，灰白相间，沾着些许污渍，让他本就沟壑纵横的脸更显苍老。我暗自思忖，这老人约莫得有八十岁了吧。一股混杂着泥土、汗味和药味的难闻气息，顺着空气飘过来，邻床的病友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往被子里缩了缩。护士轻声交代着注意事项，说这位病人姓黄，家在石河镇乡下，因多次跌伤导致右腿骨和多处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治疗。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偶尔发出的低沉呻吟，心里泛起一丝同情。后来查房时，主治医生询问病情无意间提起，黄二哥今年其实才68岁，是石河镇某村的单身汉，一辈子没娶过老婆，在当地是出了名的“老光棍”。“没儿没女的，这次跌伤还是邻居发现的，不然都没人知道。”医生的话里带着惋惜，“他这一辈子不容易，年轻时日子苦，没想到老了还遭这份罪。”我心里正替他唏嘘，第二天一早，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服装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匀称，梳着利落的马尾，眉眼清秀，皮肤白皙，一双眼睛明亮又温柔。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帆布包，一进门就直奔45床，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爸，我回来看你来了，你感觉怎么样？”黄二哥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蒙尘的老灯突然被点亮，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女子连忙上前扶住他，小心翼翼地垫了个枕头在他背后。“慢点，爸，医生说你不能动太急。”她的声音轻柔，动作却麻利，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了摸黄二哥的额头，又掀开被子看了看他的伤处，“疼得厉害吗？有没有按时吃药？”这便是黄菊，黄二哥的养女。接下来的几天里，黄二哥和我们渐渐熟悉起来，和我们闲聊起黄菊。原来，黄菊并不是黄二哥的亲生女儿。三十一年前，黄二哥还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在石河镇的乡道上捡到了一个襁褓中的女婴。那时候女婴才刚刚出生，嗷嗷待哺，哭声微弱。村里人都说，一个光棍汉自己都顾不上，还捡个孩子来累赘，劝他送到福利院去。可黄二哥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一下子软了。他抱着孩子回了家，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给孩子冲米浆、换尿布，给她取名黄菊，寓意着像山间的野菊花一样，顽强生长，吐露芬芳。石河镇的山山水水，见证了黄二哥抚养黄菊的艰辛。那时候农村条件差，黄二哥种着几亩薄田，还得抽空去山上砍柴、种菜卖，换些零钱给黄菊买奶粉及日常婴儿用品、打预防针。他自己舍不得吃穿，一件衣服缝缝补补穿好几年，却总把最好的留给黄菊。黄菊小时候体弱，经常生病，半夜发烧是常事。从乡下到石河镇卫生院的路不好走，黄二哥就背着黄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借着月光往镇医院赶。有一次下大雨，山路泥泞，他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却死死护住背上的黄菊，爬起来继续往前走，直到把孩子安全送到医院，他才顾得上擦去脸上的雨水和汗水。黄菊渐渐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聪明伶俐。黄二哥没读过多少书，却深知读书的重要性，他省吃俭用，供黄菊读完了小学、中学。初中毕业时，黄菊想报考卫校，她说：“爸，我想当护士，以后你老了，我就能照顾你了。”黄二哥听了，眼里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为了凑齐卫校的学费，他不仅卖了家里仅有的一头羊，还跑到县城的工地上打零工，搬砖、扛水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在达州卫校的三年，黄菊每次回家，都能看到父亲头上新增的白发和手上厚厚的老茧，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好好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黄菊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那是她十岁那年，村里的小孩嘲笑她是“没人要的孩子”，她哭着跑回家问黄二哥，黄二哥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她抱在怀里，轻声说：“小菊，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你是爸捡来的宝贝，是爸这辈子最亲的人。爸虽然没本事，但是会一辈子疼你、护你。”从那天起，黄菊就更懂事了，她学着帮父亲做饭、洗衣、喂猪，放学回家就陪着父亲说话，用小小的肩膀分担家里的重担。卫校毕业后，黄菊凭借优异的成绩，被重庆一家私家医院录用，成了一名护士。工作后，她第一时间把工资寄回了家，让黄二哥不要再那么辛苦。后来，她认识了远在开州区的丈夫，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远嫁之后，黄菊的心却始终牵挂着大竹的养父。她知道养父一辈子孤单，年纪大了，身体也越来越差，所以每月都把工资的一多半寄给养父，让他买点好吃的，保重身体；每月都会利用工休时间，从重庆赶回大竹石河镇乡下，看望养父。“我爸一辈子不容易，他没娶媳妇，就是怕我受委屈。” 有一次，黄菊给黄二哥擦身时，我无意间听到她跟护士说，“小时候家里穷，他自己吃红薯稀饭，却给我煮鸡蛋；冬天我怕冷，他把我的脚揣在他怀里暖着；我上学走山路，他每天天不亮就送我到村口，晚上又在村口等着接我。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黄菊在医院照顾养父的几天里，把45床打理得干干净净。她买来了理发工具，给父亲理了发、推了胡须，让黄二哥一下显得精神多了。每天早上五点多，她就起床，先给黄二哥洗脸、漱口、擦身，然后从保温桶里把买来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吃。黄二哥的腿部受伤行动不便，黄菊就耐心地帮他按摩腿部，促进血液循环。中午和晚上，她都会抽时间在外面给养父挑选最有营养的食品，回到病房细心地喂他。转眼间，黄菊的假期将尽，她重庆上班的医院电话一次比一次急，科室里人手紧张，护士长在电话里语气恳切：“黄菊，你家里的情况我们理解，但医院实在离不开你，你看能不能尽快回来上班？” 黄菊握着电话，眉头紧锁，看着病床上还不能自如活动的养父，眼里满是纠结。挂了电话，她坐在病床边，握着黄二哥的手，轻声说：“爸，单位那边催得紧，我得回去上班了，可我实在不放心你。”黄二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强撑着笑了笑：“菊儿，你去吧，爸没事！” 黄菊寻思着，马上就花钱给养父请了一名护工，临别时反复给护工交代所有注意事项，她才眼含泪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爸，你多保重身体，我给你的钱，你想吃啥就叫护工去买，我过几天又回来看你……”可黄菊心里清楚，护工只能照顾养父住院期间的饮食起居，等康复出院后，养父独自住在石河镇乡下的老房子里，还是让人牵挂。他年纪大了，反应变慢，又有多次跌伤的经历，万一再出点意外，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在照顾养父的间隙，黄菊又开始四处打听石河镇的养老中心。她利用中午休息时间，跑遍了石河镇周边的几家养老机构，对比环境、设施、护理水平和收费标准，最后选定了一家离石河镇不远、口碑较好的养老中心。她特意和养老中心的负责人反复沟通：“我爸身体不好，需要有人随时照看，你们一定要多费心，我会经常来看他的，费用方面你们放心，我会按时缴。”负责人被她的孝心打动，承诺道：“小黄，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老人，就像照顾自己的亲人一样。”一切安排妥当后，黄菊才坐在养父床边，温柔地跟他商量：“爸，等你病好了，咱们去养老中心住好不好？那里有专业的护理人员，还有很多老爷爷老奶奶可以说话，比你一个人在家安全多了，我也能放心工作。”黄二哥一开始有些抵触，他一辈子住惯了自己的老房子，舍不得离开。“菊儿，我不去，我在家挺好的，不用花钱去那种地方。”“爸，钱不重要，你的安全才重要。” 黄菊握着他的手，眼眶泛红，“你一个人在家，我上班的时候总想着你，万一再摔着了怎么办？养老中心有人照顾你，我也能安心工作，有空就来看你，节假日还能接你回家住，多好啊。”她又给养父讲了养老中心的好处：“那里有医生护士，万一不舒服能及时处理，还有人陪着你下棋、聊天，不会孤单的。”黄二哥看着养女眼里的期盼和担忧，心里渐渐软了下来。他知道，菊儿是为了他好，这些年她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让她为自己牵肠挂肚。沉默了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好，菊儿，爸听你的，你说去哪就去哪。”看到养父答应了，黄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俯下身，轻轻抱了抱养父：“爸，谢谢你，等你康复出院了，我就接你去养老中心，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一次，我看到黄菊坐在病床边，握着黄二哥的手，轻声跟他说起养老中心的环境：“爸，我选的那家养老中心有个小院子，里面种了很多花，还有健身器材，你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散散步、晒晒太阳。食堂的饭菜也很合口，每天都有不同的花样，你想吃什么还能跟食堂师傅说。” 黄二哥听着，嘴角慢慢扬起笑容，眼里闪着对未来的憧憬，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好……只要能让你放心……”“还有一次，我发高烧，你背着我去县城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流了好多血，你却问我疼不疼。” 黄菊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照顾你，让你享福。现在终于能为你做些什么了，我心里踏实。”黄二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打断。黄菊连忙拿起纸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去嘴角的痰液，又给他倒了杯温水，喂他喝了几口。“爸，你别说话，好好休息。”她帮黄二哥掖了掖被角，眼神里满是心疼。黄菊的丈夫带着五岁的女儿来看望黄二哥。小家伙怯生生地站在病床前，看着黄二哥，小声地叫了声“外公”。黄二哥一下子精神起来，眼神里满是欢喜，他想伸手摸摸孩子的头，却因为手臂输了液而没能如愿。黄菊把女儿抱到床边，说：“宝贝，这是外公，是妈妈最亲的人，你要好好爱外公。”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黄二哥：“外公，吃糖，甜甜的。”黄二哥接过糖，紧紧攥在手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绽放的秋菊。那一刻，病房里的每个人都被这温馨的画面打动了。没有血缘关系，却有着比血缘更深厚的亲情；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有着细水长流的陪伴和妥帖周全的安排。黄菊在医院照顾了黄二哥几天，直到护工阿姨完全熟悉了照顾流程，养父的病情也稳定下来，能自己慢慢活动了，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她又给黄二哥买了足够的生活用品，反复叮嘱护工阿姨：“阿姨，我爸就拜托你了，有任何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她还特意跟养老中心确认了入住时间，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又跟我说：“叔叔，麻烦你多帮我留意着点我爸，要是他有什么情况，你给我打个电话。”她把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小心翼翼地塞给我，又反复叮嘱黄二哥：“爸，你一定要按时吃药，听护工阿姨的话，等你好得差不多了，我就来接你去养老中心，我过几天就来看你。”黄二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挥手。那背影里，有牵挂，有不舍，更有满满的感激。他心里清楚，养女为了他，不仅花了不少钱请护工、联系养老中心，更是操碎了心，这份情，比山还重，比海还深。后来我才知道，黄菊每月都会寄钱给黄二哥，数额几乎是她工资的一半。她还要养活自己的小家庭，照顾年幼的女儿和年迈的公公婆婆。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每次给黄二哥打电话，总是报喜不报忧，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省钱。工休日的时候，她要么回开州区看望公婆和孩子，要么就回大竹石河镇乡下看望养父，几乎没有自己的休息时间。住院的日子里，我常常看着黄二哥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黄菊给他买的东西，眼神望向窗外，像是在期盼着养女的到来，又像是在憧憬着养老中心的新生活。有时候，他会跟我说起黄菊小时候的事情，说起她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开口叫“爸爸”，第一次考上卫校时的喜悦。他的语气里满是骄傲，仿佛在说自己最珍贵的宝贝。“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捡了这么个女儿。”有一次，他感慨地说，“没想到，老了还能享到她的福。她不仅孝顺，还想得周到，给我请护工、找养老中心，让我后半辈子有了依靠，这孩子，比亲生的还亲啊！”是啊，亲生的血脉固然珍贵，但这份跨越血缘的养育之恩和报恩之情，更让人动容。黄二哥用一辈子的孤独和辛劳，换来了黄菊的孝顺和陪伴；黄菊用三十年的感恩和坚守，诠释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真谛。她不仅在养父生病时衣不解带地照顾，更用长远的眼光为养父的晚年生活做好了周全的安排，这份孝心，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融入骨血的牵挂，是贯穿岁月的责任。他们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却在平凡的日常中，在请护工的细致叮嘱里，在联系养老中心的奔波忙碌中，谱写了一曲感人至深的亲情赞歌。黄菊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们，报恩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付出，是为对方着想的心意，是让对方安享晚年的责任。我出院那天，特意跟黄二哥道别。他的精神好了很多，头发和胡须都修剪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黄菊给他买的新衣服，显得干净又精神。他握着我的手，不停地说：“谢谢你啊，老弟，这段时间多亏了你照顾。等我好了，就要去养老中心了，菊儿都安排好了，以后我就能安心过日子了。”我笑着说：“该谢的是你家黄菊，她真是个孝顺又懂事的好女儿。”我走出医院，初冬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乌木河畔的水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滋养着大竹这片土地，也滋养着人世间最真挚的情感。黄二哥和黄菊的故事，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让我深深懂得：亲情无关血缘，只关乎付出与感恩；报恩无需豪言壮语，只需要用一辈子的陪伴、细致入微的照顾和妥帖周全的安排，去温暖那个为你付出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