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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联文] 王惠祖——故乡,曾在历史的皱褶里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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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楼主| 发表于 2026-5-27 06:20:0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故乡,曾在历史的皱褶里
文/王惠祖

年近古稀,觉是自然少的,夜里总不大能安睡,往往灯下枯坐,听窗外远远的,又像是极近的海潮声,恍惚间,故乡石城岛的影子便从四面的昏黑里,悄无声地浮现出来。于是便想,写一点关于故乡的文字罢。石城岛是黄海北部的一个岛。那岛太小了,不到二十平方公里,在地图上,须得用指尖在辽东半岛那“雄鸡”的喙尖,在海的蓝色里仔细摩挲,才或可触到“石城岛”三个小字。这样一个小地方,有什么值得写的呢?先前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或许是学历史专业的缘故,看多了别处的兴衰,听多了旁人谱牒的堂皇,心里那一点关于故乡的空茫,便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羞耻的不安——仿佛一个不肖子孙,竟说不清自己祖宗的姓名,不知道自己的祖坟朝向哪里。是的,在浩繁的史籍里,关于石城岛,几乎寻不着它几行字,如浩瀚无际的黄海中一粒沙子,太微末了,也如故乡海之夜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渔火,风一吹,便散了。然而,这岛会没有历史吗?那被潮水啃噬了千百年的礁石上,那被风浪冲刷了亿万年的砣子上,那“三房九楼十八沟”的村名里,那岛上主峰的古陨石、新石器时代遗址、明代炮台遗迹——这些,何尝不藏着一部无字的,真实而丰富的历史呢?还有郭沫若先生《船泊石城岛》那诗:“貔子窝前舟暂停,阳光璀璨海波平。汪洋万顷青于靛,小屿珊瑚列画屏”,不也有一段民主人士冲破国民党的封锁,参加新中国政治协商会的故事吗?石城岛的历史,曾在历史皱褶里的。这岛也不算全然没有“史”的痕迹。唐朝贞元年间的宰相贾耽,在他的《登州海行入高丽渤海道》里,写过从山东烟台到朝鲜半岛的海路:“登州东北海行……东傍海壖,过青泥浦、桃花浦、杏花浦、石人汪……前行至橐驼湾、乌骨江至新罗王城。”据清代地理学家吴承志考证,青泥浦即大连的青泥洼,桃花浦即金州的清水河,杏花浦即金州的杏树屯,橐驼湾即庄河大洋河、乌骨江即丹东鸭绿江,那“石人汪”,便是今日的石城岛。“石城岛”这个名字正式出现,是明朝嘉靖年间编的《辽东志》,但只有简简单单一句:“石城岛去城(金州卫)二百七十里。”从此后,这名儿便沿用下来,四百多年,不曾改过。但岛的隶属,却变来变去,民国时期的《庄河志》载:“虞舜时属营州,夏商二朝为青州之域,周时属幽州之域,战国时属燕国辽东郡,秦时仍属辽东郡,西汉时先后属幽州辽东郡、公孙度平州辽东郡,魏时、晋时亦属平州辽东郡,前燕时属辽东郡平郭县,前秦时属辽东郡,北燕时属辽东郡平郭县,后燕迄唐初为高句丽占据,唐平高句丽收复辽东后,属安东都护府建安州都督府,唐中叶后属渤海南京南海府,辽时属东京道归州,金时先后属东京路复州归胜镇、东京路盖州秀岩县,元时属辽阳行省盖州路,明时属辽东都司凤凰城界,明末为明将毛文龙、黄龙辖治区域,清时先后属盖平县、奉天府岫严厅、奉天省庄河厅,中华民国时属奉天省庄河县”。解放后石城岛仍归庄河管辖,1960年划归长海县,2003年又重新划回庄河——这来来回回,大约也像极了岛上那些随波逐流的船,总也寻不着一个固定的锚地。尽管史书中没有多少关于石城岛的记载,我却在历史资料和乡人的嘴里,搜罗了一些历史的蛛丝马迹。我们屯叫鲍家屯,屯里有个老爷子,叫王克宫,是我们本家,和我爷一个辈分,我叫他二爷。我出岛读大学时,他已八十多岁了,每个寒暑假回去,都要去看他,喜欢听他讲古,因为他读过私塾,是屯里最有学问的老人儿。他告诉我,石城岛在明朝曾是大将军毛文龙收复辽东时的大营,那时叫“皮岛”,后来还在石城山顶上修了一道石头城,垒了炮台,便改名叫石城岛,还说了历史上真有的一句话:“毛不离皮,皮不离毛。”我从他嘴里才知道历史上有个叫毛文龙的人,且还和石城岛有关。于是便有了兴趣,回到学校便扎进图书馆。但后来我才知道,“皮岛”其实是在朝鲜的椵岛,并非石城岛,二爷为何将这段历史弄混不得而知,也许是一种攀附英雄的情结吧。《明史》上有毛文龙上报朝廷的一篇《东江疏揭塘报节抄》,里面有关于收复石城岛的记录:“(天启元年七月)初十日,至石城岛,擒获叛逆岛官何国用等十人,斩获首级三十,夷船三只,铜炮二位,铁炮四位,安抚宋尚元等并住民千余,地方九十里。”后来,毛文龙在这里扎下大营,为防御后金渡海来攻,在岛的最高山、海拔二百多米高的主峰上修筑了城墙和炮台,石城岛也许确是因此得名。值得一提的是,毛文龙是在石城岛,策动了那场著名的“夜袭镇江(丹东)”战役,并取得辉煌战果,史称“镇江大捷”。这是与后金开战以来,明朝方面的第一场胜仗,毛文龙也因此功晋升为副总兵,继又被朝廷授“左都督平辽总兵官”。我每次回岛,都登上登石城山,看那荒草丛里的城墙和炮台遗址,我便想:三百多年前,也许毛文龙就站在我站的这块石头山,望着眼前波浪起伏的大海,拟定了“夜袭镇江”的作战计划吧?我爷王克敬,也是一个满肚子故事的老头。我从两岁起便和他睡一铺炕,一直睡到二十岁上大学。那时岛上没有电,黑灯瞎火里,他便给我讲故事,他讲过“李大三人”(李秉衡)甲午战争失败后,坐船回庄河老家祭祖,路经石城岛捐银抚民的故事、讲过岛上渔民解救被日本人汽船打伤的江豚的故事,讲过岛上一个外号叫“小黑子”八路救庄河共产党县长的故事,但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过伪满时,岛上一个姓肖的警察,杀了十三个日本人,最后吞枪自杀的故事。其实,当时爷爷讲的并不算故事,只是一个梗概,许多细节他也不清楚。后来我通过查找史料,才知道,这是伪满时发生在石城岛的一个轰动一时的大事件,当时的《泰东日报》称“石城岛民变”。那是一九三六年的七月。岛上的伪村长叫杨忠堂,家里养着三条大木帆船,跑烟台、威海、龙口的货运。彼时张宗昌山东兵败,残兵散在黄渤海一带,落草为寇,劫船抢货,海面上不太平。杨忠堂便从"胡子"手里买了一把二八匣子,图个防身。满洲国来了,贴告示收缴民间枪支,说私藏枪支便是"反满抗日",犯的是死罪。他大约是怕的,便将这枪交到了岛上的警所。接枪的是警所副所长肖忠田,庄河明阳村肖炉屯人氏。原是民国的警察,满洲国时留任,调到石城岛做分驻所副所长。这事想来也无甚稀奇——那年头,活着是第一要紧的事。招牌换了,人还是那些人,不过是换了一身皮,照旧吃饭、睡觉、拿枪。肖忠田不知是喜欢这枪,还是另有想法,便将这二八匣子私自昧了下来。这事传到庄河警务局局长王子康耳朵里,他便带着一干警察,其中有两个日本警士,总共十三个人,坐船上岛去抓肖忠田。翌日一早,押着肖忠田,雇了个摆渡船回庄河。那天下着小雨,海上雾蒙蒙的一片。王子康和那些日伪警察都躲进船舱里避雨,舱外只留了一个放哨的。肖忠田没下舱,坐在甲板上想心事,身上淋得透湿。这时,那个叫福田的日本警士晕船,从舱里出来吐。吐完了,走到肖忠田身旁,用手在他头上比划砍头的姿势,还用硬邦邦地汉语说,到了庄河,就把你杀掉。肖忠田听到这话,心想,反正是个死,于是,拔出昨晚就藏在身上的那把"二八匣子","呯"的一枪,将福田打死;又一枪,将舱外那个放哨的也打死了。接着,对着船舱,一枪,一枪,又一枪,连开十几枪。十三个日伪警察,全被打死。肖忠田从海里拖起吓得半死的船夫,让他把船驶回石城岛,他要接家眷一起逃亡。船回岛里,已是半夜。肖忠田让船在小港里等着,自己先去了警所。警所里有七个警员,肖忠田趁他们无备,将墙上挂着的步枪的枪栓卸下,然后说道,"我把王子康和那几个日本人都杀了,你们必定会受牵连,日本人心狠手辣你们是知道的,愿意跟我走的,一起出岛躲躲;不愿走的,都是兄弟,都是中国人,我不难为你们,你们也别祸害我。"那七个警察没了枪栓,只好点头跟他走。肖忠田让他们先去码头等,自己转身回家。带着妻子和七岁的女儿,匆匆赶到小港。但港是空的。船没了。那七个警员将那船劫往庄河报信去了。无奈之下,肖忠田只好另找了一条小船,带着妻子、女儿,趁着夜色往庄河那边划去。第二天晌午,一家三口在庄河南边的大郑村后海滩上了岸。但日本人已经得到消息,漫山遍野拉网搜捕。肖忠田带着妻女,只好逃进了附近的粉房山上。一天一夜,大人孩子饿得受不住。第二天一早,肖忠田看见山上有人上坟,便向他讨要了几个上供的馒头。日本人很快得到消息,山林便被包围了。日本人喊话,让肖忠田投降。肖忠田知道难以逃脱。于是他掏出那把"二八匣子"——第一枪,是女儿。第二枪,是妻子。第三枪,是自己。一家三口,都死了。后来我读鲁迅先生的《药》,那夏瑜的死,便想起肖忠田来。但,肖忠田是什么人?满洲国眼里,他是"叛徒";国民政府眼里,他是"伪警";我们自己人眼里呢?大约也不会说是一个“抗日英雄”吧。但他终究杀了十三个日伪警察,终究没有跪着死。他是一条汉子,这就够了。我们屯东头住着一个孤身老太太,我们叫她二奶,但不知道“二爷”叫什么名字,因为她家门框上挂着一个鲜红的“烈属光荣”的牌子,我们都叫她“老烈属二奶”。后来才知道,“老烈属二奶”的大儿子叫王绍凤,是一位被国民党杀害的革命烈士。庄河是东北解放最早的县城。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日本正式签署投降书,九月六日,八路军挺进东北先遣队八十余人,在司令员吕其恩率领下,从山东渡海到王家岛。王家岛在石城岛的东边,是由石城岛管辖的一个村,现在是庄河市的一个镇——“海王九岛”便是。吕其恩是王家岛人,这人后来作了哈尔滨市市长,在当地口碑极好。实际上,吕其恩也是石城岛人,他的祖辈从山东“闯关东”先是在石城岛吕屯落脚,在他祖父那辈儿才搬到王家岛。吕其恩率领挺进东北先遣队马不停蹄,九月九日便挺进庄河,兵不血刃占领了庄河县城,建立了东北第一个人民政权。王绍凤和我父亲是一辈儿,一九二六年生人。十五岁考入凤城师范学校,毕业后回乡教书。庄河人民政权建立后,他便离岛去庄河,跟着吕其恩"闹革命",被任命为大郑区副区长。那一年他十九岁,老百姓便叫他"娃娃区长"。一九四六年十月,国民党新六军大举进攻辽南,庄河县城陷落。县党政机关被迫转移到北部山区,打游击。王绍凤带着区大队,留在敌后。他带人挖断了大郑通向城子坦、财主房通向盖平的两条公路;锯倒了财主房通向大郑的电线杆,敌人的运输、通讯,一时瘫痪。又在喇嘛村设伏,毁掉两辆吉普车,打伤一名敌军官。最有影响的是,他带着游击队,一把火烧了大郑屯和财主房两处警察署。这些斗争,震慑了敌人,也鼓舞了士气。一九四七年春,由于地主告密,王绍凤在大郑刘家村被捕。国民党县长关印忱亲自诱降,许以高官厚禄。王绍凤拒绝了。诱降不成,便上酷刑。逼他说出县政府和保安团的秘密据点。他始终没有吐口。不久,东北民主联军收复庄河,国民党守军闻风弃城,带着王绍凤,仓皇向盖县逃窜。六月七日,敌人逃至万福庄,在碧流河畔,将王绍凤杀害。他死时,二十一岁。写到这里,我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感受。以往的文字里,我也写过不少历史人物、英雄人物。写他们,敬他们,也曾为他们感动,眼睛湿润过。但他们毕竟离我是远的——远在另一个时代,远在另一片土地,远在另一缕历史的烟尘中。王绍凤不同。他是石城岛人,他是鲍家屯人,他是和我一个祖宗的人。是的,我们在一个屯子长大,吃同一个碾子碾出的包谷,喝同一口老井的水。他和我身上的血,是从同一个源头流下来的。我想到,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只寥寥数行。再过几十年,那几行字,也未必还有人记得。当然,我记得,我们鲍家屯里还活着的老人儿,也记得。但等我们人没了呢?或许他便真的没人记得了。同样——石城岛的历史,石城岛的故事,石城岛那些本可以写进历史的人,不也一样吗?其实,故乡的那些人、那些事,一直在历史的皱褶里,默默地存在着,象石城岛海中那些无名的礁石,潮水退去的时候,它露出来;潮水涨起的时候,它被淹没,但它一直都在那里,从没有离开过——如同我们的记忆,有时被遗忘,有时被记起,但却永远承载着历史。故乡的海,涛声依旧。


作者简介

王惠祖,大连籍。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曾任大连市政府办公厅信息新闻处处长、大连市政府行政服务中心副主任。出版《谁与争锋——中日博弈2000年(上、下)》、《甲午之殇》、诗联《左道集》等,散文作品见于《海燕》、《大连日报》(副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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