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妍——72拐的灯火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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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拐的灯火

文/荣妍

那天的雪，差点要了我们的命。但后来我想：值了！因为在我的故乡张家口，还有一个女孩在等，等在赤城县云州乡猫峪村的那棵老树下。天气预报没有骗人，雪轰轰烈烈下了起来。柱子看了看天，又绕着车检查了一圈，阖上眼顿了几秒，随后招呼众人：“走”。车上的四个人，是老搭档，也是多年的挚友。相约一起去探望一个助学家庭。这样的路，已经有人走了十几年。路还算顺。蔚县方向有些积冰，倒也不妨事。那个女孩果然已经在门口的老树下探出了头，小脸冻得通红，两只手紧紧抱在胸前，显然已经站了不短时间。她有些拘谨，但眼里的喜悦藏不住——像一把洒在雪里的砂糖。问问学业、问问身体、干点活儿、留下慰问品和助学金。一套流程走完，几个人终于踏实了。冬天日照短，又是下雪天。来不及多寒暄，我们便准备返程。状况就出在这时候。老谢正拿着爱心公益促进会的助学资料薄盘算下一个探访对象，车子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猛地一偏。柱子下意识打了一把方向，轮胎在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不是“吱”的那种，是“嘎——”的一声，像骨头错位的声音。“别打方向！”娜姐的声音突然拔高。但已经晚了。车尾开始甩动，像一条被钩住的鱼，拼命往左边摆。柱子又往回打，车头刚正过来，路面一个防不住的起伏，整个车身就飘了起来。四驱系统在疯狂闪灯，防抱死刹车“哒哒哒哒”地狂震，油门却在自动轰鸣——转速表指针疯了似的往红区跳。“刹车踩到底了……车还在给油……”柱子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变了调。我和老谢的眼神撞到一起，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慌张。这时我们才意识到，车子已经滑进了72拐的路段。这条网红公路，夏天来时两边还是长城遗迹和漫山野花。现在它完全是另一幅面孔——每一个弯都像一张嘴，路面的冰不是平的，一条条沟槽像僵硬的河。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护栏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几根随时会断的牙签。柱子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他的双腿开始剧烈地抖，膝盖像装了马达，油门踏板被他抖得忽轻忽重。十根手指扣在方向盘上，关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娜姐……我、我控不住了……”他的牙齿在打架，“嗒嗒嗒”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大尖山就在右边，黑黢黢的。这一瞬，我感觉它正低下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们。我想说点什么，可嘴像粘住了一样，发不出声。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不是猛地一拍，更不是犹豫地试探。娜姐的手从右侧缓缓探出，稳稳地落在柱子抖动的右腿上。就那么镇定地放着，不轻不重，像一个锚。“没事。”她说，“往前开。”三个字，像三颗钉子，把飘起来的什么东西钉了回去。大尖山也缩回了头，缓缓落在我们的身后。柱子深吸一口气，牙不磕了。他的肩膀还是僵的，但手不抖了。油门还是不听使唤的，路还是滑的，但车里突然不乱了。是啊。去西藏送药，车在无人区抛锚过；去河南防汛，水漫到车底盘。庞家堡那个被父亲抛弃的小男孩儿，还在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盼着我们。慌什么？风雪像是听懂了，渐渐止住。72拐终于不再追着我们。驶入乡道，车终于被控住了。路边的老农挑着扁担健步走过，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后怕——以前只听说过这个词，今天才算真正懂了。孩子的电话在这时骤然响起；“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到家？”“我们马上返程，你在家乖乖等着。”后背的冷汗把羽绒服都湿透了。我伸手一摸，一片冰凉。后来我常想，什么叫“诗与远方”？大概就是——明知路有雪，偏向雪路行。因为远方有人在等你，因为家乡是等你的地方。再次望向窗外时，崇礼高耸入云的滑道早已成了过往的风景。唯有漫天火烧云，轰轰烈烈地席卷了整个天空。三三两两的村落点缀在云端——那里也许还有贫穷、还有疾病、还有困难，但有更多、更热的灯火。越往家走，亮起的灯越多。那不是火烧云，而是人间烟火。情绪松弛下来，肚子就开始不争气地叫了。车子在路边轻轻刹住，我们鱼贯而下。找厕所时误入三只大白鹅看守的院落，几个人被白鹅追得狼狈逃窜。“哈哈哈——”笑声留在身后，留在那晚的夜色里。我到过很多城市，见过很多夜色。但从来没有哪一个，比得上这次回家的路。有人问我，故乡张家口有什么好？风沙那么硬，冬天那么长，土地那么贫瘠。我说不上来。但如果你也在72拐的风雪里走过一回，如果你也见过猫峪村那个女孩眼里的光——你可能就懂了。这里还有一些孩子在等我们，还有一些路需要我们去走。但那天之后我明白了——再黑的夜，只要还有人愿意赶路，就总会有一盏灯，为你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