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贝贝——马道口的甜酒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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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道口的甜酒

文/贺贝贝

“马道口的甜酒嘞！不甜不要钱喽！”这声叫卖声就像“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一样深深刻进了我儿时的记忆中。虽然那时幼小的我根本不知道“马道口”是为何物，但一旦这三个字传入我的耳中，我的口鼻便立马能迅速感应到一阵香甜。搪瓷缸子，两块钱，然后飞也似的冲下楼，与此同时妈妈早已从厕所的窗户探出了半个身子，紧急叫住正慢慢悠悠骑着三轮车晃荡而过的卖甜酒的阿婆：“卖甜酒的等一下！”“好嘞！”阿婆甜声应道，那声音一听便知她家的甜酒指定好吃。“多加点水水，阿婆！”小小的我，大大的胆量，踮着脚尖紧盯着阿婆手里的勺子目不转睛。阿婆眯眼一笑，慈蔼地应了声“好”。“咂——啊——真甜呀！”我满足地赞道。阿婆看着我嘴边的糯米粒儿，眉眼笑得更弯：“来，再给你补上点儿！”“谢谢阿婆！”看着搪瓷缸子中即将溢出来的甜酒水，我咧嘴一笑。记忆中，就着缸子喝的第一口总是格外的香甜。“煮之前的甜酒不能多喝，会喝醉的！”妈妈总是郑重告诫我。但我发现，倘若我隔一会儿再偷喝一口的话就一定不会醉了。荷包蛋，水煮汤圆，抑或是直接将鸡蛋打碎后冲成蛋花汤，甜酒和鸡蛋、汤圆搭档起来时就像小米粥配咸菜一般——实属绝配。“这不是‘甜酒’，这是‘醪糟’！”多年后，川渝的大学同学如是说。“什么‘醪糟’？这是‘酒酿’！”来自江南的同学更正道。“啥呀！”老家在北方的同学不屑一笑，叉着腰信誓旦旦道：“都别争了，这是‘米酒’！来，加勺红糖更暖身子！”“什么？！”她这一语艳惊四座，其他的围观群众也纷纷坐不住了。“什么‘红糖’？这难道不是‘黑糖’吗？”“加什么‘红糖’、‘黑糖’的？明明米酒只能配白糖！”“啥？又加白砂糖？你们那儿怎么吃什么都加白砂糖？上次吃豆花时也这样！”“什么‘豆花’？那明明叫‘豆腐脑’！谁跟你们川渝妹子似的，吃个豆腐脑居然也要加辣椒……”来自天南地北的同窗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一半玩笑，一半较真儿，成了大学时代里最难以忘怀的一幕。在大家脸红脖子粗地争论声中，我始终没能说出那句——“印象中好的甜酒其实根本就不用额外另加糖的。”后来，我毕业了；再后来，我成了家。自从上大学离开老家后，我就再也没有喝到过“马道口的甜酒”。虽说如今超市里天南海北的什么牌子的都有，但不知为何，我就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一口捧在手心里的味道。自己做？我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做就做呗！另一个声音鼓动道。说干就干！我打开笔记本电脑，仔细搜索着攻略，还果真让我运气爆棚地搜到了一篇声称“马道口甜酒传人”发的帖子——糯米要泡到能用指甲掐断，蒸屉的布必须用纱布而不能是保鲜膜，买他家的酒曲然后洒在三十度左右的温糯米饭上，因为"太烫会烫死活菌，太凉又发不起来"……我按照“传人”的专业指导把装了一半糯米的搪瓷缸子藏在衣柜深处发酵，然后每天隔着盖布嗅一嗅，渐渐地那股熟悉的甜香愈来愈浓，浓到可以从衣柜的缝隙里钻出来，若隐若现地在整个房间里游走，像极了一个调皮的从我童年偷偷跑出来的小精灵。几日后开盖，清亮的酒水积了有两指高，我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嘶！真酸！不是酒曲放多了，就是温度没有掌握好。可那酸里偏偏又缠着一丝倔强的不肯散去的甜，像极了当年卖甜酒的阿婆最后补给我的那半勺。我给搪瓷缸子里的甜酒拍了照，想一想，又删掉照片后直接给母亲打去了视频。母亲对着手机摄像头推了推老花镜，凑近屏幕仔细端详我的“成果”。"是不是用错了酒曲？或者糯米没有买对？我记得你小时候喝的甜酒，米粒儿好像不是这样胖乎乎的呀……"说着说着，母亲忽然顿住，"马道口的阿婆？十多年都不曾见过了，就连马道口也在你大三那年就拆迁了……"我握着手机，久久没能再发出声音。母亲取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她也不再是那个能灵巧地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去叫住卖甜酒的阿婆的“中年少女”。“妈妈。”我叫了声，许久没用叠词唤她了。母亲脸上一愣，继而绽开一个笑：“想吃就再做，总会成功的。”“嗯。”我的喉中一阵哽咽，时光变了，很多都变了，但母亲对我的信任和鼓励却从未改变。“得，还是‘斥巨资’买台米酒机吧。再不济若是再失败了，也还能拿来做酸奶。”母亲认同地点了点头，静静地看着我，久久舍不得挂断通话。经过几轮的尝试，不负众望，我终于成功了——借助“科技”，但不用“狠活儿”，靠着新时代的全自动米酒机，我惊喜复刻出了悄悄躲藏于旧时光里的老甜酒。我又尝了一口，仔细确认味道，当我正兴奋地想要舀上一勺转身与母亲分享时，手中的勺子却蓦地定住了。刹那间，我忽然反应过来儿时捧着搪瓷缸子半分钟便能跑回家的距离如今就算是坐飞机至少也要花上两三个小时了。“马道口那一片都拆了，早就大变样了。听说咱家以前住的那块地儿也要改建了……”上次视频通话中母亲的声音再度回响在我耳旁，这时我才骤然发觉母亲那日的语气中原来也藏着一丝荒凉。这晚，我做了一个梦，梦中那个梳着羊角辫儿的小小的我正抱着一只硕大的搪瓷缸子飞奔下楼，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高声呼喊：“阿婆，别走！等等！我还没买到甜酒呢！”“马道口的甜酒嘞！不甜不要钱喽！”阿婆听到我的呼喊，停下车，转过身来，她笑眯眯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儿甜酒放入我怀里的搪瓷缸子中，“只能偷喝一口，喝完我给你补上，别让你妈妈发现啦！”阿婆说着又帮我拈下嘴边的糯米粒儿。“谢谢阿婆！”我甜甜一笑，脸上的酒窝里装满了儿时那口最甜最甜的甜酒。远远地，阿婆蹬着三轮车的身影慢慢消失，但她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马道口的甜酒嘞！不甜不要钱喽！”我笑了，在梦里。醒来以后才恍然发现我的枕头也湿了，然不知是口水还是泪水。



作者简介
[color=rgba(0, 0, 0, 0.9)]贺贝贝，医生，文学爱好者。八零后。祖籍湖北襄阳，现居广东深圳。左手科普，右手文学。鹤飞南北，无问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