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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四季,是刻在骨血里的诗
文/顾玉平
我总爱沿着家乡的街巷慢慢走,看四季在青石板上刻下深浅不一的纹路。春风拂过的时候,梧桐枝桠上冒出的新芽是它;夏雨落下来的时候,弄堂里溅起的水花是它;秋阳漫开的时候,满地金黄的落叶是它;冬雪飘下来的时候,窗台上凝着的霜花也是它。一帧帧,一幕幕,叠成了我刻在骨血里的故乡,藏着我此生最绵长的眷恋。 故乡的春,是从一缕艾草香里醒过来的。苏州河的冰面悄悄化开,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风里已经带了温柔的暖意。弄堂口的白玉兰先一步开了,大朵大朵的白,像停在枝桠上的云,风一吹,花瓣轻轻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都怕惊扰了这春的温柔。邻居阿婆总在这个时候端来刚蒸好的青团,是用自家院子里种的艾草捣的汁,和着糯米粉揉成团,裹上绵密的豆沙。刚出锅的青团带着蒸笼的热气,艾草的清苦混着糯米的甜软,咬一口,便是整个江南的春天。武康路的梧桐抽出了新叶,嫩得像婴儿的手掌,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老洋房的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写生的学生支着画板,散步的老人提着鸟笼,街角的书店开着窗,墨香混着咖啡香飘出来,老上海的风情与新时代的生机,就这么妥帖地融在了春风里。 故乡的夏,是藏在梧桐浓荫里的。等梧桐叶长得丰茂,整条弄堂就被罩进了一把巨大的绿伞里,连毒辣的日头都变得温柔起来。午后的蝉鸣扯着长调,成了夏天最安稳的背景音,阿叔们搬着竹椅坐在弄堂口,摇着蒲扇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混着他们的笑闹声,能飘出很远。阿婆们坐在一边择菜,说着家长里短,手里的青菜带着刚从菜场买回来的露水,新鲜得能掐出水来。孩子们举着冰棒跑来跑去,冰水滴在青石板上,转眼就被暑气蒸干,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傍晚的时候,苏州河的风凉了下来,家家户户都把小桌子搬到门口,一碗麻酱冷面,一碟脆爽的酱瓜,几个刚出锅的生煎,咬开就是满口鲜美的汤汁,这便是夏天最舒服的晚饭。夜里的弄堂更有味道,暖黄的灯光从窗棂里洒出来,吴侬软语的评弹声混着琵琶的弦音,从窗里飘出来,和着隔壁人家切开的西瓜的甜香,织成了夏夜最温柔的网。 故乡的秋,是浸在桂花香里的。第一片梧桐叶落下来的时候,秋意就悄悄漫开了。风一吹,满街的梧桐叶慢慢染上金黄,像下了一场连绵的金色雨,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的琴键上。空气里到处都是桂花的甜香,弄堂里的老桂树开得热闹,细碎的金桂缀满了枝头,风一吹,就落得满身都是,连衣角都沾着化不开的甜。阿婆们会拿着竹匾,轻轻抖落枝桠上的桂花,挑拣干净,酿进白酒里,或是和在糯米粉里做桂花糕,路过的邻里,总能分到一块刚蒸好的桂花糕,甜香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街角的糖炒栗子摊支起来了,铁锅翻炒的哗啦声,混着栗子的焦香,能飘出半条街。买一袋热乎乎的栗子揣在怀里,连手心都是暖的,剥开焦脆的壳,金黄的果肉绵密甜糯,是秋天独有的治愈。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晒起了秋,酱红的鸭子、金黄的腊肉、风干的萝卜干,红红黄黄的,把秋天的丰收都妥帖地收了起来,也把生活的诗意,晒进了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故乡的冬,是裹在烟火暖意里的。上海的冬天总带着湿冷的风,可只要走进弄堂,心里就瞬间暖了起来。偶尔会落一场雪,不似北方的雪那般铺天盖地,只在街角的屋檐、梧桐的枯叶、弄堂的石墩上,留一抹浅浅的白,把平日里快节奏的城,轻轻揉得慢了下来。便利店的暖灯映着雪光,匆匆赶路的外卖小哥,帽檐上落了冰晶,奔跑的脚步里,也藏着这座城温柔的烟火。弄堂里的人家,灶上永远炖着热汤,萝卜排骨汤的香气,能从弄堂头飘到弄堂尾,邻居路过门口,总会被热情地招呼进来,喝一碗汤暖一暖身子。临近年关的时候,弄堂里更是热闹,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货,写春联的红纸铺了一桌子,炸春卷的油香飘满了整条弄堂,蒸好的年糕白白胖胖,寓意着一年更比一年高。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偶尔响起的鞭炮声,把年味衬得越来越浓。墙角的腊梅迎着寒风开了,清冽的冷香混着屋里的暖香,成了冬天最动人的味道。就像这雪落无声,却能把时光轻拢,故乡的冬天,从来都没有彻骨的寒,因为每一盏亮着的灯,每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每一句带着暖意的问候,都是藏在寒冬里,最绵长的温柔。 这些年,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名山大川,遇过很多繁华盛景,可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永远留给我的家乡。有人说,诗与远方在别处,可我总觉得,最好的诗,从来都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而在家乡的一草一木里,在弄堂里的烟火日常里,在邻里之间一句随口的问候里,在四季流转的每一个动人瞬间里。 它有自然馈赠的四季风光,有岁月沉淀的文化底蕴,有人间最动人的烟火温情,也有生生不息的新生机。它是我年少时想要逃离的地方,是我年长时日夜牵挂的故乡,是我无论走多远,一回头就能看见的灯火,是我刻在骨血里,永远的归宿。 这样的家乡,谁能不说它好呢?
顾玉平,中共党员,退役军人,硕士,政工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上海市写作学会会员、上海科普作家协会会员,现任上海通俗文艺民歌民谣社社长、上海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五师分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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