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头酒杯”征文||司羽先生：张木根的鱼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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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木根的鱼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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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gba(0, 0, 0, 0.9)]司羽先生

[color=rgba(0, 0, 0, 0.9)]那年的夏天来得奇猛，正晌午日光白花花烤着大地，树叶子被照得如抹了一层油般光滑打卷。张木根佝偻着腰，蹲在老屋门槛旁的石墩子上，望着自己那双手出神——粗大手指骨节凸露，指甲缝里嵌着洗刷不净的黑泥。他深深嗅着空气，似乎在贪婪寻觅着早已被暑热蒸腾得几近稀薄的凉风。

[color=rgba(0, 0, 0, 0.9)]“爹……”

[color=rgba(0, 0, 0, 0.9)]张木根猛然抬头，视线先落在了那个襁褓里好奇转动眼珠的小小人儿身上。

[color=rgba(0, 0, 0, 0.9)]“哎哟，俺那大胖外孙儿来了啊！”他立时站直了腰，动作利索地朝怀里摸去，一个沉甸甸的红绸小包显出来，里面静静裹着的，正是瓶“鱼头酒”。这瓶酒可不一般，暗红的盒子上正正印着条跃动欲出的红鲤鱼，鱼眼睛用金粉勾勒，如两道金光，直直穿破岁月尘埃。

[color=rgba(0, 0, 0, 0.9)]“啧啧啧……”老张头嘴里不住咂响，手指反复摩挲着盒子上那条红鲤鱼的纹路，眼中光芒愈亮。“俺这瓶鱼头酒，可是在玉芬你出门那天就存上的，整整搁了三年的陈酿哩！就等着俺大外孙满月这一天上桌助兴呢！”

[color=rgba(0, 0, 0, 0.9)]玉芬听了，立刻蹙起眉头埋怨：“爹！您就守着这口！俺娘走前咋交代您嘞，您全忘了？”

[color=rgba(0, 0, 0, 0.9)]“不碍事，不碍事！”张木根声音却扬高了八度，挥动的手如驱赶恼人蚊蝇，脸上的褶子堆成了笑意，“喜酒不醉人，就喝一小盅，一小盅还不行吗？”

[color=rgba(0, 0, 0, 0.9)]当那琥珀色，蕴着岁月沉淀的酒液终于倾倒入杯中，漾开一圈晶莹酒沫时，一股带着粮食底气的醇厚酒香四散弥漫开来，挤开了满屋子菜气油烟，霸占了每个人的鼻腔。

[color=rgba(0, 0, 0, 0.9)]张木根眯缝着眼，郑重捧起白瓷酒盅，深深呷了一口。“啊……”他舒爽的长叹一声，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燃烧，温暖地抚摸着疲惫的骨肉，“还是这陈酿鱼头酒得劲儿！”

[color=rgba(0, 0, 0, 0.9)]外孙在他怀里扭动着，黑葡萄珠儿似的眼眸却紧盯着外公手中的酒盅，竟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自个儿薄得透亮的小嘴唇——这馋嘴的小模样儿，同眼前浓烈酒香搅在一起，瞬间将老张头卷进了记忆深处……

[color=rgba(0, 0, 0, 0.9)]那时正值隆冬，风刮得如同刀子割人，雪片斜着从窗缝钻进来。玉芬刚出生，嫩得像一枚待展开的花骨朵，可偏偏闭着小嘴，脸憋得开始泛出不吉的青紫色，弱弱气息如同游丝。“……根啊……”妻子气若游丝地唤着他，声音颤巍巍带着寒意，“快……快去找‘张嘴儿’，救命呐……”

[color=rgba(0, 0, 0, 0.9)]那个寒冷的年岁里，“张嘴儿”是老辈人偷偷传下的秘方——就是用鱼头酒，给初生婴儿润唇开口。张木根甚至顾不得套袄，只穿着破旧秋衣就一头扎进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直扑村东那家藏在窄巷深处的小杂货铺。他狠命地敲打着铺子紧闭的门板：“老王！老王开门啊！救命了老王！”他急促喊声中已经夹杂着哭腔，雪花沾满了他眉毛。

[color=rgba(0, 0, 0, 0.9)]好容易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王掌柜睡意朦胧的脸露了出来。他一听这话，忙不迭从铺子里抽出一瓶“鱼头酒”。老张接过这“药”，揣在怀里，步子突然变得异常轻盈。

[color=rgba(0, 0, 0, 0.9)]到家中，鱼头酒的余温尚存。他小心地用筷子尖蘸了那点粗粝又滚烫的东西，屏住呼吸，轻轻涂在女儿紧锁的嘴唇上。一下，两下……那紧绷而微紫的唇瓣，竟终于像初绽的小花苞，缓缓掀开了一丝缝儿！那微弱的、细细的啼哭钻了出来，划破了冬夜的死寂。窗外的雪下得愈发凶猛，可张木根的心口窝里，却被点燃了一团暖融融的希望。

[color=rgba(0, 0, 0, 0.9)]“一晃几十年了……”老张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那琥珀色的酒液也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color=rgba(0, 0, 0, 0.9)]玉芬正在盛汤的手倏地停住。娃娃不知何时已在襁褓中酣睡，小胸脯一起一伏，嫩红的嘴唇轻轻噏动。

[color=rgba(0, 0, 0, 0.9)]她转过脸望着爹手中那个印着崭新红鲤鱼标志的玻璃瓶，许久，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朦胧的雾气。

[color=rgba(0, 0, 0, 0.9)]“爹，”她声音也浸湿了，“就您这酒瘾，啥年份的事都能让您跟酒勾上边……”

[color=rgba(0, 0, 0, 0.9)]“真的咧！”老张的嘴半张着争辩，却再也说不出口了，低头又仔细端详着手里这杯酒——瓶体光洁如镜，精致的鲤鱼图样崭新而生动。

[color=rgba(0, 0, 0, 0.9)]外孙安稳沉睡着，那张小小的嘴巴柔软得像一颗刚熟的樱桃。老人将杯底最后几滴酒一口饮尽，热流在腹内久久盘旋，似往事在其中温软地沸腾。他喃喃自语，仿佛对着那睡梦中的小脸说话，又仿佛在抚慰着遥远年代另一个濒临干涸的生命：“都是鱼头酒，鱼头酒……”

[color=rgba(0, 0, 0, 0.9)]酒香如琥珀凝成的河流，缓缓淌过那些苦涩或甘甜的岁月角落——鱼头酒曾撬开女儿初生的唇，此刻精心酿制的醇香又盈满外孙满月的杯盏。

[color=rgba(0, 0, 0, 0.9)]时光奔涌如汤汤响河水，那瓶身跳跃的红鲤却如同不灭的浮标，在泥沙俱下的流转里勾住沉甸甸的日子。原来烟火人间至深的滋味，不过是：用一口美酒照看生息，让寻常之物有了开阖生命的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