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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坝北留守粮仓的日子里 文/佟宝川
家乡往事,我总觉得岁月沉淀下来的,尽是温柔与美好,那些镌刻在记忆里的人和事,从不曾随着时光流逝而褪色,反倒像深邃苍穹里熠熠生辉的星星,依旧在遥远的过往里。照亮了我的人生路,让前行的方向少了几分迷茫与黑暗。公元1974年的秋天,也是我高中毕业回乡第二个年头。因家乡地处黄河滩区,那年的洪水来得格外凶猛,连日的暴雨加之上游水位暴涨,洪峰一个接着一个,黄河滩生产堤岸,危在旦夕。为了保住一年的血汗收成,我们佟家第一生产小队的社员们,日夜抢收地里的玉米、大豆、高粱等,把那些夹杂着雨水与潮气的庄稼,连夜运往河滩外,大坝以北六里地远的宋集大队。通过社员们白黑抢险,在庄稼收了一大半的时候,河岸生产堤终因抗洪失利,大水漫滩。黄河大坝以北,俗称“坝北”,属于安全地带。坝北的宋集大队队委,在村东的连片场圆中,划给我们生产队一块,专供运到的庄稼晾晒打压,同时还腾出四间土坯屋做存粮仓库。因接下来的时间,天气晴朗,方便打场,半个月的功夫场里的活计忙完。所有粮食入仓后,队长、会计、保管员三人一番商量,最终决定留下我一个人看守仓库,其他社员乘船回村。听到这个安排,我连连摆手拒绝:“那咋行?这一仓库的粮食它姓‘公’,万一出点差错,就算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三位队干部竟不约而同地说出了掏心窝子的话:“你放心,假使仓库里的粮食都没了,也没有谁认为你偷一粒!”就连在场里干活的社员,也纷纷围过来说着信任我的话。他们选中我的原因,正是看中了我做人耿直,办事认真,又是接受过教育回乡不久的知青。留我一个就一个吧,太过执拗,反倒辜负了大家的一片心意,我只有服从安排了。让我更为感动的是,队干部离开之前,已为我加工好了玉米、豆子面,另外,还特意给我兑换了十多斤小麦细粮。要知道,在那个吃饭以粗粮为主的困难时期,三斤多大豆才能兑换一斤小麦面粉,白面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点的稀罕物。我连忙推辞说:“队长大伯呀,我咋能搞特殊?这面粉你们赶快退了吧!”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哎呀,你一个人在这里看守仓库,日子长了难免想家,偶尔调个面疙瘩啥的改善一下饭食,吃饱吃好才不想家!等吃完了,你再去这边的磨坊兑换点儿,别委屈了自己”。“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一连说了好几个不行,执意不肯接受这份特殊照顾,可队长他们一切安排妥当就班师回朝。夕阳沉下天际,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我一个人回到空旷的仓库内,在对着库房门的北墙搭起的床铺上躺了一会儿,望着满屋摞得高到屋顶的粮食麻袋,一股从未有过的失落与胆怯,瞬间涌上心头。偌大的仓库里,只有我一个涉世不深的年轻人,门外秋风掠过,卷起地上的秸秆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显得十分冷清。其实,在之前打场的这段日子,我早已熟悉了这里的环境:我们占用的四间库房往东,是一溜大小不等的土坯公家屋与棚舍,有这村的仓库、车棚、牛棚、羊栏、猪圈,错落排布着。而在这溜房屋的最东头,两间简陋的小屋里,住着宋集生产队的饲养员,乡亲们都喊他刘大爷。“好!找饲养员刘大爷去”。我猛的一下从床铺上坐起,简单收拾了一下心绪,提起那装有十多斤小麦面粉的布袋,锁好仓库门,径直往东头的饲养栏走去。推开虚掩的屋门,我笑着对老人说道:“大爷,俺村留下我看仓库,今后咱爷俩就做伴儿啦!”刘大爷抬头看到我,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连忙招呼我坐下。“好哇,好哇,这下有人说话不闷得慌了!”刘大爷热情地应着,随即又疑惑地问,“你那是提的啥呀?”“队上给兑换了点小麦面粉,今晚咱爷俩包水饺,一起吃顿伙饭!”我一边把面粉放在桌上,一边说着。刘大爷连忙摆手:“那可不行,白面这么稀罕,我怎能吃你的东西,使不得!”我看着老人推辞的样子,真诚地说道:“大爷,您就别见外了,这是队上给我的,也就等于是给您的。俺河滩遭受洪灾,全靠您们大队收留我们,给我们提供地方晒粮、打场、存粮等,这点小意思根本不算啥!”听我这么说,刘大爷不再推辞,欣然应允。“包饺子没菜做馅啊!”刘大爷摸着脑袋,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我往门外一指说道:“大爷,外边的棚子里不是有喂猪的一大堆胡萝卜吗?用来做馅就不错。”“好办法!”刘大爷笑着应道。说着,我便起身走到屋外,挑了几个大个的胡萝卜,拿到水缸跟前的盆里清洗干净,用擦床子擦成细细的条儿,刘大爷忙切上两棵他平时做饭吃的葱、姜,又放上他的豆油和盐,简单的水饺馅就备好了。刘大爷是把利索手,和面、擀皮、包饺子,一样跟着一样走,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帮着做,不多时水饺就包好了。接着刘大爷舀水添锅,我去抱柴草点锅灶,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映红了小小的屋子,很快热气腾腾的水饺就盛进碗里。我们爷俩围在灶台边,一边吃一边拉着家常。“大爷,您家里一大家人吧?看到您就觉得您很善良。”我率先开口问道。刘大爷语气平缓地说道:“家里有大儿、二儿,还有孙男孙女,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自打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给队里喂牲口,就吃住在这里了,没啥事儿很少回家一趟,习惯了。”他停顿了下,又接着说道:“你平时看到那个过来赶羊群放牧的丫头吧?那就是我的二孙女。我的大孙女,在队里干保管员,这里也有她管理的仓库,平时常过来忙活,顺便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儿。”正说着,只听“吱扭”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位提着马灯的女青年走了进来。她身材亭亭玉立,穿着干净得体的朴素衣服,两条利落的短辫自然地垂在肩头,走路透着青春的朝气。屋内的灯光虽然微弱,却丝毫没有掩饰住她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刘大爷赶忙向我介绍:“这就是我的大孙女!”此时,刘大爷的孙女把马灯轻轻放在桌上,冲我微微一笑,大方地问道:“你就是佟家一队留守仓库的那个青年吧?”“对,是我。”我连忙起身回应。“我们这边的队长早就交代了,你今后要有什么事,尽管跟我们说,千万别不好意思,公社社员都是一家人!”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我赶忙起身招呼她一起吃水饺,她一边回绝一边盯着我,几秒钟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惊喜地喊道:“哎呀!你不是初中老同学宝川吗?”我一时愣住,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姑娘。“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刘爱君呀!”听到这个名字,我恍然大悟,连连笑着说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哪里是贵人忘事,全怪你女大十八变,我都认不出来了!”久别重逢的老同学,一下子兴奋起来。爱君拿过马扎,径直坐在我的对面,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说起了毕业后,同学们各自回乡务农的情况:谁当上了村里的民兵排长,谁担任了大队团支书,谁干上了生产队会计,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让我仿佛又回到了初中校园的时光,听得我满心欢喜。“哎,我的老同学老朋友思民兄,他在干啥了?”我急切地问道。“他可厉害了,从去年春天开始,就开上了大队的大50拖拉机,农忙时他忙,农闲时他也忙,爱君语气里满是兴奋。我听后不无感慨:“呵!大家都飞黄腾达了。”女保管同学的出现,不仅为我编织了回乡后的同学网,更让身边的刘大爷,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亲近的刘爷爷。一瞬间,我这个远离村庄,身处异乡的滩区“难民”,彻底放下了所有拘谨与不安,找到了久违的家的感觉,心里满是温暖与踏实。第二天一早,我简单地吃罢早饭,锁好仓库门,便去村里造访了好久未见的老同学思民兄。思民兄看到我,格外惊喜,笑着说:“昨晚就听说你在这边留守仓库,正好今天你过来了。”说着,他便忙着沏茶倒水,十分热情,同时开始张罗午饭,又打发人去叫在家的另外几位同学,一起为我接风。几天过后,天气愈发清凉,时令已步入了深秋。可宋集大队的场圆里,丝毫没有闲下来的样子。清晨,刘爷爷的二孙女,那位可爱的牧羊妹,挥动着手中的羊鞭,哼着轻快的小曲,把羊群赶出栏舍,走向村南收秋后的田野,去捡食那些变黄的枯草。爱君作为生产队保管员,带领着一帮青年妇女,在场圆西侧的大块棉田里,细心剥拾着枝头上最后的残花,刘爷爷也和另一位社员配合,用锋快的铡刀给牲口铡切着草料。一派农闲不闲、勤劳朴实的乡村景象,让人看了满是安欣。就在这时,思民兄来到了场圆,径直走向他的拖拉机棚。他老远就朝我打着招呼,说要去北镇购买拖拉机配件,想顺便拉上我一起去逛逛。我心里很想去,又有些顾虑,连忙说:“我不能擅自离开仓库岗位啊?”正在不远处拾棉花的爱君女保管听到后,直起身大声喊道:“去吧去吧!这里全天都有我们在,仓库跑不了的,放心!”话音落下,旁边那帮女青年纷纷跟着嘻嘻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于是我朝她们挥了挥手,报以真诚感谢的手势。那天的思民兄,身着一身蓝色工作服,头戴一顶鸭舌帽,俨然一位拖拉机师傅的形象。要知道,在那个年代,除了县里的拖拉机站,大部分大队都买不起拖拉机,能开上集体的拖拉机,可是无比风光的差事。今天出发去北镇,思民兄摘下了拖拉机后面的挂斗,只开车头。他熟练地坐上驾驶座,让我跨坐在一侧大车轮上的泥瓦护盖上。车一发动,“突突突”一股黑烟从车前烟筒冲出,惊飞了场圆草垛上一群麻雀。从前我赶北镇大集,全靠两条腿步行,这是我第一次坐机动车辆,心里既紧张又新奇。当时的路全是土路,坑坑洼洼,拖拉机一路颠簸不停,我只觉得像是骑在传说中的“真龙”身上,身子微微发飘,有点压不住。要不是我紧紧抓住驾驶座后面的弯管,说不定早就被颠下去了。我连忙喊道:“太颠了,开慢一点!”可我这一说,他反倒加大油门,开得更快了,颇有几分如今天的“飙车”。不得不服,三十多里的路程,仅仅半个小时就顺利到达。转眼一个多月过去,黄河滩区的洪水渐渐回落,河滩高的地块已慢慢露出水面。一天,佟家大队的团支书带着六七个男女文艺爱好青年,一路走桥转坝,专程来到宋集大队我们的仓库来看我。一来,带来了老队长对我的问候,二来是和我商量过年排戏的事情。当时,村里拿到了新编小吕剧《都愿意》《半边天》等五六个剧本,上边提倡按照剧本上的曲谱演唱,摒弃传统老腔调,大家都知道我懂乐谱,便特意来找我商量。我拿起剧本,挑出其中一两段,对照着简谱轻声哼唱,新的曲调清新悦耳,大家听后都很满意,都试着跟我学唱,一遍比一遍熟练,声音也一遍比一遍高,不时引来外面玩耍的闺女、小子一大帮,纷纷扒着门框、探着脑袋看热闹。当然,在留守仓库的日子里,并非全都是愉快与温暖,偶尔也会遇到让人烦心的事。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得知我独自看守集体粮仓,便私下里找到我,给我出了一个让我无比气愤的馊主意。他凑到我身边低声说:“这公家的东西,不沾白不沾,隔段时间你弄个十斤二十斤粮食出来,逢大集时我帮你卖掉,你多少能落点零花钱。”听了他的话,我瞬间变了脸色,当即就厉声质问他:“老兄,你这是教我做贼吗?是教我犯罪吗?今天我把话说到底,在我这里,公家的一粒粮食,你都别想弄走!否则的话,他就不是我!”一句话噎得那位老兄张口结舌,满脸尴尬地走开了。尽管只是说说罢了,我依然如受到莫大的侮辱,心中的怨愤久久不能平息。随着寒冬来临,天气愈发寒冷,各村都组织社员外出参加水利工程。村里大多只剩下老幼残疾,安全隐患也随之上升。刘爷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特意叮嘱我:“眼下村里的人很稀郎,仓库白黑都要加强守护,看好粮食比什么都重要。”刘爷爷是土改时的翻身农民,一辈子爱社如家,把集体财产看得比自己的东西还重。我在他眼里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对于刘爷爷的好心提醒,我满是感激,从此寸步不离仓库,日夜上心看守。漫长的冬日,独自看守仓库的日子难免枯燥,为了打发时间,我每天待在仓库里,试着写稿子,把自己回乡后务农,参加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的亲身经历、见闻及体会,写成新闻报道、故事、诗歌,然后小心翼翼地投稿到县广播站、文化馆等。没想到,坚持了一段时间,我投出去的稿件,有数篇被县广播站采用,喇叭里播出自己写的文字时,我心里满是激动与成就感。其中,我创作的诗歌《民兵最爱这个家》,还被《山东民兵》杂志发表,这份荣誉,让我备受鼓舞。因为这事儿,公社武装部部长下乡走访时,还特意打听着来仓库看我,对我坚持业余写稿一事,给予了极大的鼓励与支持。年关将至,寒冬愈发凛冽,退去洪水的黄河滩区,泥泞不堪的地面结成厚厚的冰层,道路总算可在冰上通行了。一天清晨,天刚亮,队干部就带领着村里的社员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拉地排车的,一队人马来到坝北宋集我们的仓库,准备将粮食全部运回村去。运粮任务来的突然,我第一时间向饲养员刘爷爷郑重道别,感谢老人家这段时间以来的关心与照顾。同时麻烦老人家转告她的保管员孙女,让她替我向这村的老同学道别!过后,再来看望大家。社员齐上阵,人多力量大。粮食分类后,搬运、装车分工明确,各个环节有条不紊,来来回回,装装卸卸,仅用了大半天的功夫,就把所有粮食全部运回村里。粮食回村后,重新过磅入库,会计噼里啪啦拨动着算盘,核算总斤数,最终算出的结果,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粮食的总重量,竟然比当初在宋集大队入仓时,多出了一百五十多斤。这个让人感到又意外又惊喜的结果,在场的社员们全都笑着看向我,眼神里满是认可与赞许。我按捺住心底的喜悦与激动,故作诙谐地说道:“不管多出多少,反正我没往里添一粒粮食,也没往自己兜里装一粒粮食,总算是圆满交差吧!”话音刚落,现场立刻响起一片热烈而真挚的掌声。其实,道理都明白,在仓库存放了一个秋冬的粮食,肯定增加了它的潮湿度。如今,时隔40多年,坝北看守仓库的日子早已远去,可那段岁月里的人与事,那信任、温暖、掌声,还有那些写得出、道不尽的故事,早已跨越漫漫时空,迢迢地域,追随了我的大半生。“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守住心底的“信任”,不改做人的“本色”,我的根,永远离不开那方水土的滋养!
作者简介
佟宝川,网名尊佑,山东利津人,1955年生。作品见报刊、文集、中国作家网等。2021年获《诗意人生》佳作奖,同年获中国地方志、国家方志馆“讲好黄河故事”二等奖,2025年获山东省散文学会征文优秀奖,2025年获第四届郦道元文学征文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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