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短视频征集作品选登 | 晨明啸——春节的味道

学习再学习

春节的味道

文/晨明啸

我出生于六十年代，童年记忆里，春节是浸满期盼、裹着蜜糖的欢乐日子。

故乡在川北一座偏僻小山村，山高坡陡，土地贫瘠，日子过得紧巴巴。可即便遇上灾荒年景，也拦不住春节的热烈。当地把春节前后的时日都叫过年，一个“过”字，道尽了辞旧迎新的万般况味。那时村里流传着一句谚语：“胡萝卜咪咪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儿子想吃肉，老子没得钱。”物质匮乏的岁月里，春节最大的盼头，便是能甩开腮帮子，吃上一顿实打实的肉。邻家大儿子饭量惊人，据说一顿要啃近一斤多肉才解馋，过年便成了他一年到头最珍贵的盼头。

杀年猪是过年的头等盛事。离春节还有半月，山村里就敲起了锣鼓似的前奏。猪的嗥叫声撞着崇山峻岭的脊梁，此起彼伏，余音袅袅，不绝如缕，飘满村庄。人们赶趟儿似的，一家接一家地杀猪，生怕慢了半拍，误了新年的吉时。机灵的孩童们望着村落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循着猪叫的方向撒腿就跑，涌进杀猪的院落。有的帮着递柴添火，有的围在大锅边烤手取暖，要是遇上大方的主家，还能蹭上一顿油汪汪的杀猪饭，这是年前顶快活的事。那时，年猪的大小肥瘦是衡量家境殷实与否的标尺，谁家宰了一头滚圆的肥猪，消息能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全村，换来满村人的赞叹，成了一户人家最体面的荣耀。杀猪顺不顺遂，更被看作来年运势的预兆。我至今记得堂叔家杀猪的光景，屠夫一刀下去，猪竟没咽气，补了一刀后，那畜生猛地蹦起，在院坝里撞翻了半圈竹篱，才轰然倒地。堂叔脸上的笑容瞬间敛了，愁云爬满了眼角眉梢，原本扬着手要递给屠夫的烟，也僵在半空，忘了递出去。屠夫满脸愧疚，匆匆忙完活计，草草收拾完工具，没吃一口饭就低着头走了，此后好些年，村里再没人请他杀猪。杀年猪这桩事，一半载着欢腾，一半压着沉甸甸的哀愁。

   除夕是过年的重头戏。晨曦刚漫过山头，父母便喊醒全家。父亲扛着磨得发亮的老锄头走向田间，把地里的杂草锄得干干净净，让黑黝黝的土地也换上清爽的新颜，迎接新年。归来时，他总要沿路拾些枯枝败叶扛回家，这是村里人都信的“拾财”，盼着来年日子能兴旺。母亲则领着子女们忙活午饭的食材，灶上先煮一锅青菜稀饭当早餐。白米混着翠生生的菜叶，清香漫过灶台，飘满整个堂屋。一家人喝着稀饭，神清气爽地候着正午的年饭。

晌午一到，土制八仙桌上便摆满了佳肴。自家养的年猪，头、耳、舌、肝、臀、尾一应俱全，经山里柏桠枝熏烤后，油光锃亮，肉香混着柏烟的清香，直钻鼻腔，沁人心脾。旁边配着自种的萝卜、青菜，翠白相间，看着就让人咽口水。依着故乡的老规矩，这叫“有头有尾，有中有边，圆圆满满吃全年”。再斟上几碗自酿的玉米酒，家人按长幼次序坐定，父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高声喊一句“开席”。话音未落，我们几个孩子早已耐不住性子，挥着筷子大快朵颐。那年我六岁，偷偷抿了一口父亲杯里的玉米酒，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那味道，至今藏在记忆深处。

   日暮西山，夜幕四合，八仙桌下摆上柴炉与烘笼，堂屋里暖意融融。简单吃过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守岁。昏黄的煤油灯跳跃着，把父亲的影子投到土墙上，忽明忽暗。灯影里，竹簸箕里摊着自家晒的瓜子、花生、核桃，我们边嗑边闲聊。父母说着一年的农事，稻子的收成，菜地的长势，声音里满是踏实；我们几个孩子凑在一处，窃窃私语，分享着藏在心底的小秘密。我一时调皮，扯下姐姐辫梢的红头绳，缠在手腕上晃悠着嬉闹。平日板着脸的父亲，此刻眉眼弯弯，笑得像个腼腆的孩子。临近子夜，父亲领着我到灶间烧纸祈福，迎回腊月二十四上天禀报的灶神。而后推开大门，点燃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里，新年的气息便扑满了小院。

大年初一是春节的正日，也是欢乐的巅峰。天刚破晓，我们便吵着闹着爬起床，热好除夕剩下的饭菜——这是“年年有余”的好彩头。穿上崭新的粗布衣裳，怀揣着父母昨夜塞的几毛压岁钱，牵着家里的小花狗，蹦蹦跳跳地出了门。山间的羊肠小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身影，像五线谱上跃动的音符，朝着小镇的方向流淌。朝阳从东山顶探出头，洒下金灿灿的光，路边的野草顶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山坡上的树林沐着暖阳，枝叶随风轻晃，像是在朝我们点头致意。小花狗撒着欢儿，和别家的土狗钻进路旁的草丛里追逐打闹，时不时滚作一团，惹得我们笑弯了腰。

赶到乡场时，早已是人群拥动、挨肩接蹱，喧声笑语与震天的锣鼓声交织一起。耍狮子、玩灯笼的乡村范儿一拔拔在碎石铺就土街中央往来穿梭，激起满街尘土飞扬。我们跟着他们后面挤呀饱呀闹呀，欢呼雀跃，仿若置身欢乐海洋。衣角被风吹得翻飞，鞋子踩满了尘土，也全然不顾。肚子饿了，就掏出压岁钱买个刚出炉的烧馍，或是一节甜滋滋的甘蔗，啃着继续疯玩。直到夕阳西沉，夜幕笼罩，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恋恋不舍地踏上归途。远远望见山腰的小径上，父亲提着一盏灯笼，正站在寒风里等我们，昏黄的光晕，暖了一路的归途。这一天，无论我们玩得多疯，父亲的脸上总挂着笑，半句苛责的话都没有。

大年初二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川北乡村的山岭间、阡陌上，总是人来人往，喜气洋洋。这是走亲访友的日子，大家俗称拜年。平日里的隔阂与嫌隙，都在一句“新年好”里烟消云散；远亲近邻，无论贫富贵贱，都在一碗热茶、一杯米酒里变得热络。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俗称过大年，年才算真正过完。该远行的人背着行囊上路，留在家里的人，也扛起锄头，走进田间地头，开启“一年之计在于春”的繁忙。春耕的犁铧划破泥土，新一年的希望，便在泥土里生了根。

年过完了，可腊肉的咸香、玉米酒的醇厚、鞭炮的脆响，还有父亲灯笼里的暖光，都还在乡村的空气里飘荡，久久不散。

如今，我已历经六十余载春节。无论身处乡间、城市，乃至异国他乡；无论贫穷或富裕，春节于我，永远是幸福的源头。特别是童年的乡村春节记忆，鲜活如初，历历在目，难以磨灭。2025年，春节荣登世界非遗名录，这不仅是传统节日文化获得了世界的认可，更预示着我们的民族，正迈向更加繁荣昌盛的未来。我想，未来的春节，定会愈发缤纷多彩，满溢着幸福的味道。

作者简介

[color=rgba(0, 0, 0, 0.9)]晨明啸，男，四川南充人，居成都天府新区。系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图书评论学会、中国易经研究学会、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从川北乡村一路走来，先后在中学、大学和党政机关工作。主要创作乡村题材作品。深耕川北乡土厚重记忆，笔触浸润童年乡愁与时代人文肌理。系农业农村部2025年乡村题材诗歌写作技巧培训班学员。作品入选多种文学选本，并被国外报刊转载。斩获全国性文学赛事一二三等奖20余项。出版作品集《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