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头酒杯”征文‖靳翠菊：老贺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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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gba(0, 0, 0, 0.9)]老贺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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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gba(0, 0, 0, 0.9)]靳翠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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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gba(0, 0, 0, 0.9)]秋风乍起，卷着尘土与一丝凉意，吹进了老贺的皮卡车窗。他停稳这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伙计，却没有立刻下车。空气里，除了秋的况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酒香——那是鱼头酒特有的，醇厚而绵长的气息。这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color=rgba(0, 0, 0, 0.9)]妻子在院子里挥舞着扫帚，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无力地搭在那块“白水泥，水磨石材料”的旧招牌上。夫妻俩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上边，那招牌也像步入了晚年，漆皮斑驳，如同他们花白的头发。

[color=rgba(0, 0, 0, 0.9)]老贺的思绪，被那记忆里的酒香牵引着，飘回了许多年前。那时，他的料场车水马龙，鱼头酒是他生意场上无往不利的“润滑剂”。工人们劳累一天，几杯“鱼头酒”下肚，疲惫尽消；结账时节，送上几箱，宾主尽欢。那句“喝酒喝鱼头，上楼上高楼！”的广告语，响彻县城的大街小巷。从他这里运出去的，不只是水磨石材料，还有一箱箱成为硬通货的鱼头酒。砀山的老马，就是最忠实的拥趸，每每提起，总要咂摸着嘴说：“老贺，就你家的鱼头酒，对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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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gba(0, 0, 0, 0.9)]暮色渐浓，老贺佝偻着肩走进屋里。

[color=rgba(0, 0, 0, 0.9)]“吃饭吧，要了一天账了。”老婆端上简单的饭菜，然而，餐桌中央，却赫然摆着一瓶鱼头酒。

[color=rgba(0, 0, 0, 0.9)]老贺的呼吸一滞。多少年没见了？他几乎是扑过去，双手捧起那熟悉的、带着鱼头造型的玻璃瓶，指尖反复摩挲着瓶身上凹凸的纹路，冰凉的触感下，是汹涌而出的滚烫回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玄关——那里，一个由空鱼头酒瓶巧妙镶嵌而成的圆形透景窗，正是他这间屋子里最得意的设计。那是巧手的父亲，用他们辉煌时代的“遗迹”，为他打造的一份念想。玻璃通透，借来院中残景，木材温润，包裹住往昔峥嵘。

[color=rgba(0, 0, 0, 0.9)]“闺女上午来了，”老婆轻声说，“说鱼头酒厂又开工了，叫什么木兰府酒业，特地给你买了十箱，说你八月十五人情往来用得上。等你半下午，你没回来，又走了。”

[color=rgba(0, 0, 0, 0.9)]老贺鼻头一酸。女儿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这父亲残存的尊严。他想起昨天的电话，女儿说一家人都会回来……可他今天，却在工地上为了五万块钱，耗掉了整个白天，甚至错过了相见。

[color=rgba(0, 0, 0, 0.9)]“去一趟砀山老马家吧，”老婆的叹息打断了他的愧疚，“那么好个人，眼里有光，手里有活的，欠两万块，好几年了……”

[color=rgba(0, 0, 0, 0.9)]鱼头酒在杯中微微荡漾，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熟悉而陌生的香气。他抿了一口，那股温暖顺着喉咙滑入肺腑，贴心贴肺。酒真是好东西啊，能斟满愁绪，也能短暂地浇熄心头的块垒。

[color=rgba(0, 0, 0, 0.9)]临近中秋，老贺的破皮卡里，除了账本，总会塞上几箱新出的“鱼头酒”。要账的“黄世仁”活得像个孙子，递上几箱酒，好歹能换来个笑脸。

[color=rgba(0, 0, 0, 0.9)]这天，他找到了砀山老马那个破落的院子。一声“老马兄弟在家吗？”，迎出来的是他老婆，眼神怯怯，面色羞愧。

[color=rgba(0, 0, 0, 0.9)]屋里，老马躺在床上，双腿打着石膏，被布带吊着，满脸灰败，头发白了大半。

[color=rgba(0, 0, 0, 0.9)]“跟建筑队打小工，从架子上摔下来了……”他老婆哽咽着。

[color=rgba(0, 0, 0, 0.9)]老马嘴唇哆嗦：“我这样了……废人了……没人来了……”

[color=rgba(0, 0, 0, 0.9)]老贺所有质问的话，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color=rgba(0, 0, 0, 0.9)]他转身出去，从车上搬下两箱准备用来“开路”的鱼头酒，重重放在老马家斑驳的桌子上。又掏出两百块钱，压在酒箱上，用力按了按：

[color=rgba(0, 0, 0, 0.9)]“老马，鱼头酒又上市了。喝了鱼头酒，肯定啥都有！串亲戚用，你也……早点好起来！”

[color=rgba(0, 0, 0, 0.9)]他看见老马浑浊的眼里，猛地迸发出那束久违的、熟悉的光。老贺不敢再看，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

[color=rgba(0, 0, 0, 0.9)]皮卡疾驰在开阔的大道上。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壮烈的血红，田野、树木都披上了悲怆而温暖的橘色。秋风漫舞，吹落片片黄叶，有些树已落光了叶子，褪尽繁华，只留下铮铮风骨，虬枝直指天空。

[color=rgba(0, 0, 0, 0.9)]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片片落叶，最终义无反顾地亲吻大地。他蹲下身，看见一群蚂蚁正扛着一小块饼干渣，嗨哟嗨哟，喊着号子前行。

[color=rgba(0, 0, 0, 0.9)]那被夕阳浸透的“鱼头酒”箱，在车厢里，沉默地散发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