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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联文] “鱼头酒杯”征文||王奎华:老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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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楼主| 发表于 2025-10-7 20:16:47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color=rgba(0, 0, 0, 0.9)] 老 窖
                王奎华
[color=rgba(0, 0, 0, 0.9)]     
[color=rgba(0, 0, 0, 0.9)]    老周蹲在酒厂最里头的老窖池边上,手指头抠着池壁上那层滑腻腻的老泥。七十个池子,他闭着眼都能摸到哪个。五月的天,车间里又闷又热,一股子高粱发酵的酸味儿混着酒气,直往鼻子里钻。这味儿,他闻了快四十年。
[color=rgba(0, 0, 0, 0.9)]    “爸,您又搁这儿闻啥呢?周明的声音打后头过来,锃亮的皮鞋踩得水泥地咔咔响,跟老周脚上那双沾满泥点子的黄胶鞋一比,利索得扎眼。
[color=rgba(0, 0, 0, 0.9)]    老周头都没回,闷声道:“才捂四十来天,还嫩着呢。这火候,得守着。
[color=rgba(0, 0, 0, 0.9)]    周明递过来一张纸,喷了香,印得花里胡哨:“厂里搞那个鱼头酒杯征文,您瞅瞅?
[color=rgba(0, 0, 0, 0.9)]    老周接过来,眯缝着眼,就着车间顶上昏黄的灯泡看。“‘想喝酒,响河酒’…哼,他鼻子里嗤了一声,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把那纸折了几道,塞进了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兜里。
[color=rgba(0, 0, 0, 0.9)]    周明叹口气:“爸,这叫宣传!现在谁管你酒咋酿的?认牌子,认广告!咱得跟上趟儿。
[color=rgba(0, 0, 0, 0.9)]      “放恁娘的屁!老周猛地站起来,带起一股子窖泥味儿,酒是喝到肚里的东西!不是看花哨的!咱木兰府的酒,哪一滴不是东北高粱、本地小麦曲、六百米深井水捂出来的?糊弄鬼呢?他嗓门大,震得车间梁上灰都往下掉。
[color=rgba(0, 0, 0, 0.9)]    周明皱了皱眉,没接他爹的火气,自顾自说:市场早变了,爸。现在年轻人就认短视频,认网红带货。您那套老把式老讲究,人家不稀罕听。
[color=rgba(0, 0, 0, 0.9)]    老周不吭声了,又蹲下去,盯着窖池里咕嘟冒的小泡。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师父老李头教他看酒花的时候。那会儿酒厂小,没这些不锈钢大罐子,也没流水线,全凭老师傅一双眼一双手,还有肚子里几十年攒下来的经验。酒醅的温度、湿度,全凭手摸鼻子闻。
[color=rgba(0, 0, 0, 0.9)]      “俺写。老周冷不丁蹦出俩字。
[color=rgba(0, 0, 0, 0.9)]      “写啥?周明一愣。
[color=rgba(0, 0, 0, 0.9)]      “就这征文,俺写。老周拍拍屁股上的灰,让那帮小年轻也明白明白,啥才是真格的鱼头酒。
[color=rgba(0, 0, 0, 0.9)]    晚上回到家,老周从床底下拖出个破木箱子,吹掉一层灰。里头一摞摞全是发黄卷边的笔记本,本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他画的歪歪扭扭的图。哪年哪月哪天,下了多少粮,曲咋样,温度几度,出了多少酒,啥味儿,记得门儿清。最上头那本,皮儿都磨没了,扉页上几个歪字:“鱼头酒改方,98年冬
[color=rgba(0, 0, 0, 0.9)]    他翻开,手指头停在某一页,纸都脆了:“立冬后三日,取池心中层醅,拌新采木兰瓣少许,入陶坛,藏地窖三年。酒出,绵甜带花气,尾净,回甘长。这是他师父老李头临走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交代的。这才是鱼头酒名字的正根儿——不是包装盒上印的那个鱼脑袋,是那泡在酒里、形似小鱼头的本地木兰花苞!老李头说,虞城是木兰老家,这酒里泡的是咱这地方的精气神儿。
[color=rgba(0, 0, 0, 0.9)]    老周铺开一沓信纸,捏着他那支英雄牌老钢笔,笔尖悬了半天,愣是落不下去。他想起自己刚当学徒那会儿,也就十五六,瘦得跟麻杆似的。老李头从窖藏三年的陶坛里,用个长柄竹提子舀出小半碗清亮亮的酒,那香气,一下钻进脑仁儿,一辈子忘不了。
[color=rgba(0, 0, 0, 0.9)]        “师父,这酒为啥叫鱼头啊?小周吸溜着鼻子问。
[color=rgba(0, 0, 0, 0.9)]    老李头嘿嘿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傻小子,瞅瞅这花骨朵,泡酒里像不像小鱼崽儿?咱虞城是木兰将军的老家,这酒里泡的,是忠、是孝、是义、是勇!都在酒里酿着呢!那会儿老李头脸上的褶子,在油灯下都泛着光。
[color=rgba(0, 0, 0, 0.9)]    钢笔尖终于戳到了纸上,墨点子晕开一小片。老周写下几个笨拙的大字:《老窖记》。字写得歪歪扭扭,话也说得磕磕绊绊:“酿酒就跟养孩子似的,急不得。现在人图快,七天发醅,一月出酒那叫啥?那叫酒精兑水!糊弄人舌头!真格的鱼头酒,光捂醅就得八十天…”
[color=rgba(0, 0, 0, 0.9)]    写着写着,老周觉得眼眶子有点热。他想起老李头咽气那天,攥着他的手,嗓子眼儿里像拉风箱:“小周啊酒有魂儿别让别让机器那死动静盖过了粮食自个儿唱歌的声儿…”
[color=rgba(0, 0, 0, 0.9)]      “爸,您还真捣鼓这玩意儿呢?周明不知啥时候杵在书房门口,手里捏着份新打印的营销方案,花花绿绿的图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谁乐意看啊?咱要的是喝酒喝鱼头,上楼上高楼这种,张嘴就来,好记!
[color=rgba(0, 0, 0, 0.9)]    老周地站起来,带倒了凳子,信纸撒了一地:“你懂个球!没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有你喝的鱼头酒?你爷那辈儿,用手一颗颗挑高粱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腿肚子里转筋呢!
[color=rgba(0, 0, 0, 0.9)]      “可眼巴前儿是啥年月了!周明也火了,声音拔高,酒厂要活命!要吃饭!您知道上个月咱库房里压了多少货?账上还剩几个子儿?十五个点!销售额掉了十五个点!
[color=rgba(0, 0, 0, 0.9)]      “那就能往酒里兑香精?就能把捂醅时间砍一半?老周气得手直哆嗦,你这是刨自家祖坟!砸木兰府的锅!
[color=rgba(0, 0, 0, 0.9)]      “不刨祖坟就得饿死!周明吼完这句,哐当一声摔门走了。
[color=rgba(0, 0, 0, 0.9)]    老周僵在原地,看着一地狼藉的稿纸,像被人抽了筋。他弯腰,一张张去捡,手指头碰到个硬壳文件夹,是周明刚才落下的。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一看,里面是几页手写的表格和数据,字迹是周明的,工工整整写着:“传统工艺复刻试验记录 - 20254月批次
[color=rgba(0, 0, 0, 0.9)]    老周的心,像被啥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
[color=rgba(0, 0, 0, 0.9)]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周又溜达到酒厂。他习惯性地往最里头那个老窖池走。还没到跟前,就看见一个人影佝偻在池子边,正拿着根长木棍,小心翼翼地搅着池子里的酒醅。那背影,不是周明是谁?
[color=rgba(0, 0, 0, 0.9)]    老周没吱声,走过去。周明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慌乱,手一抖,木棍差点掉池子里。
[color=rgba(0, 0, 0, 0.9)]      “这个池子你一直没动?老周哑着嗓子问,眼睛盯着池子里微微翻腾的酒醅。
[color=rgba(0, 0, 0, 0.9)]    周明脸上有点挂不住,抹了把额头的汗:“瞎试试,按您按您那老法子…”
[color=rgba(0, 0, 0, 0.9)]    老周没说话,蹲下身,把手直接插进温热的酒醅里,搅了搅,又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粮食本味的醇香钻进肺里,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温度还行,他瓮声瓮气地说,搅得还欠点火候,不够匀。
[color=rgba(0, 0, 0, 0.9)]    周明眼睛一亮,带着点试探:“您给指点指点?
[color=rgba(0, 0, 0, 0.9)]    老周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语气缓了点:兔崽子俺那些破本子,你以为俺记着玩的?给鬼看啊?
[color=rgba(0, 0, 0, 0.9)]    爷俩儿就这么并排蹲在窖池边,谁也没再说话。初升的日头光透过高窗,斜斜地打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车间里只剩下酒醅细微的发酵声。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像想起啥,从怀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有点别扭地往周明那边一递:那个俺写完了瞅瞅?
[color=rgba(0, 0, 0, 0.9)]    周明接过来,就着晨光,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慢,手指头在那些歪扭的字迹上摩挲着。看完,他半天没抬头。
[color=rgba(0, 0, 0, 0.9)]      “咋样?老周有点沉不住气。
[color=rgba(0, 0, 0, 0.9)]    周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清了清嗓子:写得写得管(行)。咱这样中不中?您就写这老窖池,写这老手艺,写这酒里头的门道外头咋吆喝,咋卖,交给我。咱这鱼头酒的老底儿,不能丢,也得让人知道知道。
[color=rgba(0, 0, 0, 0.9)]    老周没说话,只是看着窖池里冒起的一个小泡,又地破掉。他点了点头,很轻,但周明看见了。
[color=rgba(0, 0, 0, 0.9)]    三个月后,鱼头酒杯文艺作品大赛颁奖。老周那篇错别字不少、语句也谈不上通顺的《老窖记》,竟然拿了头奖。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台底下掌声稀稀拉拉,大多是给主办方面子。老周穿着他那身压箱底、不太合身的旧西装,蹭蹭蹬蹬上了台,笨拙地接过那箱印着大鲤鱼头的奖品酒。
[color=rgba(0, 0, 0, 0.9)]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周师傅,获奖感言,说两句?
[color=rgba(0, 0, 0, 0.9)]    老周攥着话筒,手心全是汗,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憋了半天,才对着话筒吼出一句,震得音响嗡嗡响:“这酒得捂!捂够三年才出味儿!好东西都得都得捂!
[color=rgba(0, 0, 0, 0.9)]    台下的周明,正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有点抖。他听见老爹这句磕磕巴巴的大实话,嘴角咧了咧,想笑,眼眶子却猛地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摆弄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着,新建了个备忘录,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color=rgba(0, 0, 0, 0.9)]      “捂出来的好酒,捂出来的日子——鱼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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