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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联文] 何乃强——周原的呼吸:中国在血液里流淌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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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0 18:37:4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周原的呼吸:中国在血液里流淌
文/何乃强

一、青铜与霜:晨光里的文明胎记天未亮透,周原的呼吸已漫过塬顶。村口的老槐树最先抖落露水,枝桠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擦过1963年出土的何尊残片——那截青铜上,“宅兹中国”的铭文被霜花浸得发蓝,像极了三千年前周天子营建成周时的月光。不远处的残碑斜倚在树根,碑文“利泽长流”虽已斑驳,却仍与塬顶的灌溉渠遥遥相望。周原人说,这碑立了三百年,和何尊一样,都在守着这片“最早的中国”。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野枣树的轮廓渐渐清晰。枝桠光秃,却透着硬气,像极了周原人的脊梁。张老汉披着棉袄出来,蹲在磨盘边抿一口残茶,忽然开口:“城里人喝啥‘手冲咖啡’,咱这茶,冲了三百年,味儿更厚。”茶汤里浮着几粒麦仁,是去年收麦时故意留下的——周原人说,这叫“种下念想”。二、麦浪与臊子面:土地的密码与舌尖的史诗春分一过,麦子便疯了似的长。风掠过麦田,绿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翻动书页。老汉们蹲在地头,旱烟袋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们沟壑纵横的脸。“这麦子,根扎得深。”王大爷磕了磕烟袋,“去年那场雨,别人家的根都泡软了,咱这地,吸得住水。”他弯腰抓起一把土,让风把碎土吹走,掌心剩下的,是细密的褐色颗粒——“立土”,能立住庄稼,也能立住人。麦收时节,周原最热闹。镰刀擦过麦秆的“嚓嚓”声,汗水滴在土里的“啪嗒”声,混成一首夏日的交响曲。女人们挎着竹篮捡麦穗,孩子们在地头追蜻蜓,裤腿上沾满和何尊铭文一样古老的黄土。傍晚,场院里堆起小山似的麦垛,男人们直起腰,抹了把汗,朝手心啐口唾沫,继续干。女人们提着瓦罐送绿豆汤,汤里漂着薄荷叶,凉丝丝的,喝一口,浑身的燥热都散了。汤罐底部沉着几粒麦仁——“种下念想”,周原人的仪式感,藏在最朴素的细节里。收完麦,必得吃顿臊子面。长条桌上,十几个大老碗排开,红油浮面,木耳、豆腐、黄花菜沉在碗底,像一幅微型《千里江山图》。“臊子面讲究‘薄、筋、光’,汤要‘煎、稀、汪’。”老婶一边下面,一边念叨,“一口面,一口汤,才算对得起祖宗。”她切肉时,刀工极细,肉片薄得能透光;炒臊子时,火候要“文武相济”,最后撒一把蒜苗,香气能飘半条街。孩子们围在锅边,眼巴巴地等。老婶笑着用筷子头蘸点汤,塞进他们嘴里:“烫!慢点吃!”汤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咸、鲜、酸、辣,像一场微型社火在口腔里巡游。这味道,是周原的基因,刻在每一代人的味蕾上。三、秦腔与草垛:黄土里的史诗与星辰夏夜,打麦场上最热闹。麦垛堆成小山,孩子们躺在垛顶看星星。银河横在天上,亮得晃眼,像是有人用扫帚扫过。远处传来秦腔的吼声,是村里的戏班子在排练《周仁回府》。“恨贼子怒火满胸膛……”老汉们跟着哼,声音沙哑却带劲,像是从黄土里刨出来的。戏台子是用门板搭的,上面铺了层红布。演“周仁”的后生踩着高跷,一步三摇,引得孩子们直拍手。老旦的嗓子最亮,一句“儿啊——”能穿破云霄,震得树上的蝉都闭了嘴。散场时,月亮已经爬到中天。女人们提着马灯照路,男人们跟在后面,嘴里还哼着调子。孩子们跑在前面,时不时从草垛里钻出来,吓大人一跳。“小兔崽子,慢点!”声音在夜空里飘远,像断了线的风筝。赵大叔蹲在麦垛边,摸出烟袋,忽然开口:“你们说,这秦腔,是不是和何尊上的铭文一样老?”“比那还老!”王大爷吐了个烟圈,“铭文是写给后人看的,秦腔是唱给土地听的。”夜深了,草垛里传来轻微的鼾声。孩子们挤在一起,梦里仍是秦腔的调子和麦浪的翻滚。周原的呼吸,在他们的呼吸里延续。四、秋收与社火:活着的非遗与时间的雕塑秋是周原最厚实的季节。玉米秆倒伏在地里,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大地在翻身。苹果红得透亮,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果农们戴着草帽,在树下忙活,篮子里的苹果堆成小山。“这苹果甜,是因为周原的土厚,能攒住阳光。”赵大叔说。他摘苹果时哼着小调,把最红的果子留给城里的孙子——“娃爱吃甜的,甜的就是好的。”秋收后,村里办社火。高跷、芯子、舞狮,孩子们挤在人群里,踮脚看“孙悟空”翻跟头。老艺人画社火脸谱,红是忠勇,黑是刚直,蓝是草莽,一笔一划,像在给历史画像。“看,那是‘赵匡胤千里送京娘’!”有人指着芯子喊。芯子上,两个孩子扮的京娘和赵匡胤,站得笔直,衣袂飘飘,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底下的大人仰着头看,嘴里啧啧称赞,孩子们却挤着往前钻,想看得更清楚。“慢点!别碰着芯子!”老艺人喊。他手里握着颜料刷,刷尖还沾着金色,“这芯子,是咱周原的‘活雕塑’,比博物馆里的石雕还鲜活。”傍晚,社火队绕村走一圈,鞭炮炸得满天红。孩子们捂着耳朵跑,却又忍不住回头看。高跷上的“仙女”裙摆飘飘,其实是个五大三粗的后生,脚上绑着三尺高的木腿,走得却稳当。“这步法,是照着周原的麦浪走的。”后生笑着说,“一颠一颠的,像风吹麦穗。”社火散了,秋也深了。但周原的热闹,从未真正散去——它藏在秦腔的调子里,藏在社火的脸谱里,藏在每一个周原人的骨血里。五、冬火与年味:时间的陶罐与乡愁的根周原的冬,冷得硬气。风像刀子,割得人脸生疼。屋檐下的冰凌子挂得老长,晶莹剔透,像是谁用糖稀浇的。孩子们用竹竿敲冰凌,敲下来就含在嘴里,凉丝丝的,甜丝丝的。火炕是冬天的命。一家人围坐在火炕上,炕桌中间摆着腌萝卜、油泼辣子。奶奶纳鞋底,针脚细密;爷爷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孩子们把冻红的脚伸进爷爷的棉袄里,被呵斥:“小兔崽子,冰死我!”却偷偷笑。“爸,你说城里人咋过冬?”大儿子问。“暖气。”爷爷吐了个烟圈,“听说热得穿短袖。”“那多没意思。”小孙子插嘴,“还是火炕好,能烤红薯。”全家人都笑了。奶奶从炕洞里掏出个烤得焦香的红薯,掰开,金黄的瓤冒着热气:“吃吧,这是周原的太阳。”腊月二十三,祭灶神。奶奶用麦芽糖糊灶王爷的嘴,说:“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孩子们趁机偷糖吃,被奶奶发现,也不恼,只笑着说:“吃吧,甜着哩。”除夕夜,贴春联。门神一定是秦琼和尉迟恭,红脸黑脸,威风凛凛。春联是村里老先生写的,毛笔字龙飞凤舞,内容却是家常:“五谷丰登”“家和万事兴”。包饺子时,奶奶偷偷包一枚硬币,说:“谁吃到,来年有福。”结果总是最小的孙子吃到,全家人哄笑。爷爷说:“这小子,命好。”“不是命好。”奶奶擦了擦眼角,“是周原的土地疼人。”六、乡愁的呼吸:中国在血液里流淌离开岐山那天,母亲塞给我一罐腌萝卜。“城里买不到这味儿。”她说。我嘴上嫌沉,心里却暖得发慌。火车开动时,我看见她站在月台上,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像一丛干枯的麦草。她的身后,是那棵老槐树,是那块残碑,是三千年的何尊——它们都在风里站着,像一群沉默的祖先。城市里,我也吃臊子面,却总觉少了那股“烟火气”;听秦腔,却再找不到打麦场上的那种“吼”劲。超市里的苹果红得发亮,咬一口,却淡得像水。去年冬天,回了一趟岐山。村口的老槐树还在,石磨盘上却没了霜。张老汉死了,王大爷和李老头也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都扶着墙。麦地还在,却换了年轻人种。他们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跑,扬起一路尘土。老婶还在做臊子面,手却抖得厉害,汤撒了一地。“姨,我来吧。”我接过她手里的勺。“你不行。”她摇头,“臊子面的汤,得用周原的水,烧周原的柴,浇周原的醋才能出那味儿。”社火不办了,说是年轻人没兴趣;秦腔也不吼了,说是“老掉牙的东西”。只有火炕还在,炕桌上摆着腌萝卜,却没人纳鞋底了。夜里,我躺在火炕上,听风刮过窗棂的声音。那声音像秦腔哭腔,低低的,沙沙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突然明白,周原的呼吸,从来都在。它在麦浪里,在臊子面的汤里,在秦腔的吼声里,在火炕的暖里,更在每一个岐山人的骨血里。它不争春色,不逐繁华,以一身素白、一缕清香,温柔地装扮着四季,绵绵地沁润着人间烟火。就像那棵老槐树,风来了,就摇摇枝头;雨来了,就抖抖叶子。岁岁安然。就像何尊上的铭文,三千年过去,依然清晰如初——“中国”,这两个字,早已刻进我的血液,随着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这片土地的呼吸。


作者简介

[color=rgba(0, 0, 0, 0.9)]何乃强,中共党员,退伍军人。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服役时在师部通讯报道组工作,在《人民军队报》《解放军报》发表人物通讯报道多篇,并多次获奖。退伍后从事文字编辑工作。2023、2024两年参加全国散文大赛均获得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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