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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联文]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 朱先贵——徽州毛豆腐,晨霜里的发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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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0 13:56:16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徽州毛豆腐,晨霜里的发酵时光
文/朱先贵

徽州的晨雾带着三分豆香,裹着霜花的石板路尽头,王阿婆的豆腐坊正冒着热气。竹篮里的嫩豆腐白得像初融的雪,棱角分明,托在掌心能感受到细密的凉,这是做毛豆腐最好的料。“要发得好,得选霜降后的黄豆磨的豆腐,水分少,筋骨足。”阿婆用裹着蓝布帕的手翻拣着,指腹划过豆腐表面,留下浅浅的压痕,像给初生的婴儿印下平安符。外婆在世时,每到立冬就开始备制毛豆腐。堂屋靠窗的位置摆着两个粗陶盆,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盆壁布满细密的冰裂纹,像冻住的溪流。她总说这陶盆透气,比瓷盆更懂豆腐的心思。泡好的黄豆在石磨里碾成浆,柴火灶上的铁锅咕嘟作响,豆浆表面凝结的油皮被轻轻挑起,卷成细卷,那是给我们这些馋嘴孩子的零嘴。剩下的豆浆点上石膏,静置半晌就成了嫩豆腐,切成三寸见方的块,码在铺了稻壳的陶盆里。稻壳是去年秋收时特意留的,晒得干透,带着阳光的暖意。外婆会把陶盆放在八仙桌下,用旧棉袄裹住,像给豆腐盖了床厚被子。“温度要刚好,比棉袄里的身子骨低两度,太高毛会焦,太低就发不出来。”她每天清晨都会掀开棉袄一角,指尖轻轻拂过豆腐表面,像触摸初生的嫩芽。起初几天,豆腐还是雪白的,后来渐渐冒出细密的白绒,像撒了层细盐,再后来绒毛越长越盛,变成卷曲的银丝,尖端泛着淡淡的鹅黄,风一吹就轻轻颤动,活像豆腐上开了层雪绒花。我蹲在八仙桌旁,盯着陶盆里的变化。外婆就搬个小板凳陪我,说这毛豆腐是徽州人的生存智慧。早年山高路远,新鲜蔬菜难存,黄豆磨的豆腐经发酵后能存上半月,寒冬腊月也能尝着豆香。“你看这豆腐,闷在盆里不声不响,其实在悄悄变戏法呢。”她指着那些绒毛,“这不是霉,是好东西,叫菌丝,能把豆腐里的营养都逼出来,吃着才鲜。”有次我忍不住伸手要摸,被她轻轻拍开:“急不得,好味道都要等。就像你外公种茶,得等开春发芽,哪能催?”发酵好的毛豆腐端出来时,满屋子都是独特的香气,混着豆香和淡淡的酒香,不算浓烈却勾人食欲。外婆说这是“醉豆腐”的魂,发酵时悄悄渗进去的米酒,让鲜味更稳。烹饪毛豆腐得用茶籽油,铁锅烧到发白,油珠滚成小珠子时,把豆腐块轻轻放进去,“滋啦”一声,白色的绒毛瞬间蜷曲,变成金黄的酥壳,油泡在豆腐周围欢快地跳跃,像撒了把跳动的珍珠。我最爱看外婆翻豆腐的动作,她用竹筷夹住豆腐的一角,手腕轻轻一转,豆腐就在空中翻个身,没煎的一面朝下,又是一阵滋啦声。煎到两面金黄时,撒上一小撮葱花,翠绿的葱花嵌在金黄的酥壳上,像雪地里开了朵小野花。外婆的蘸料是独门秘方,红辣椒晒干磨成粉,混着白芝麻和自家酿的黄豆酱,加少许凉白开调开,红亮的酱汁里浮着星星点点的芝麻,香得人直咽口水。外公说煎毛豆腐要配新蒸的糙米饭。他夹起一块毛豆腐,在蘸料里滚一圈,酱汁顺着酥壳的纹路往下滴,咬一口,先是酥脆的壳在齿间碎裂,接着是嫩得能流出汁的豆腐芯,鲜美的味道裹着酱香在嘴里散开,连舌头都像裹了层蜜。小侄子急着伸手去抓,被外婆拍了手背:“慢着,毛豆腐要趁热吃,更要细嚼,嚼到第三口,才能尝出稻壳的香。”冬至那天,家里总要煎一大盘毛豆腐祭祖。外婆会挑出形状最周正的几块,摆在青花碟里,旁边放一小碗蘸料,点燃三炷香。烟雾缭绕中,她会念叨:“祖宗尝尝,今年的毛豆腐发得好,来年定是好年成。”徽州人都信,毛豆腐上的绒毛越盛,来年的福气就越厚,那金黄的酥壳,是日子红火的兆头。有年雪下得特别大,石板路结了冰,外婆的老寒腿犯了,还是坚持要做毛豆腐。我学着她的样子码豆腐,不小心把两块豆腐挨得太近,外婆连忙拨开:“要留着缝,让风透进去,就像邻里相处,得给彼此留余地。”她的手在寒风里有些发抖,却精准地把每块豆腐间的距离都量得均匀。那天晚上,我听见她起来好几次,披着棉袄去看陶盆,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层银霜。如今,外婆不在了,陶盆却还在。每次去皖南她家里,我都会照着她的法子做毛豆腐。当第一缕绒毛冒出来时,总觉得外婆就坐在八仙桌旁,笑着说:“你看,它活过来了。”楼下的王阿婆常来讨教,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嫌麻烦,没人愿意做这老手艺了。我把外婆的秘方教给她,包括发酵时要在陶盆边放一小碗清水,保持湿度,就像给豆腐喂水喝。前些日带朋友去屯溪老街,看见巷口有个卖毛豆腐的小摊。铁板烧得滚烫,毛豆腐煎得金黄,摊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手法娴熟,翻豆腐时手腕轻转,和外婆的动作一模一样。“这是我奶奶教我的,非遗手艺,得传下去。”她笑着说,给我们的毛豆腐撒上葱花,还额外加了勺自制的辣椒酱。咬下一口,酥脆的壳里裹着嫩滑的豆腐,鲜美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雾渐渐散了,阳光照在石板路上,霜花融化成水珠,顺着石板的纹路往下淌。我忽然明白,毛豆腐的香,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要经过黄豆的沉淀,石磨的研磨,石膏的凝结,还要经过时光的发酵,才能在舌尖绽放出最醇厚的滋味。就像徽州的日子,在山水间慢慢熬着,熬出了千年的韵味,也熬出了代代相传的温情。离开时,姑娘给我们装了两盒新鲜的毛豆腐,用油纸包着,还附了张纸条,写着发酵的要点。油纸里的豆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飘在风里。我知道,这味道会像外婆的叮嘱一样,一直留在心里,在每个霜晨雪夜,悄悄发酵成最温暖的记忆。



作者简介
朱先贵,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诗词协会常务理事,无为市诗词学会副会长。先后在《人民日报》《人民代表报》《祖国》《国防时报》《中华诗词》《检察日报》《中国老年报》《中国政府采购报》《中国人口报》《诗刊》《岁月》《绿风》《诗潮》《鸭绿江》《大众文艺》《通俗小说报》《微型小说选刊》《短小说》《三角洲》《中华文学》《回族文学》《文萃报》等海内外百余家报刊和选本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各类体裁文章180多万字。有散文作品入编《中国散文大系》,并先后在中国小说学会获当代小说奖;在中宣部、中国文联、诗刊社、人民日报.人民论坛杂志社等单位诗歌、散文、小说作品征集中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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