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短视频征集作品选登 | 翁军——天井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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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的倒影

文/翁军

安康小北街的顾家大院，在街边梧桐树的荫庇下，静立如画。那黑漆木门，边角褪了色，门轴转起“咯吱”作响，沉缓悠长，仿佛在告诉行人岁月的匆忙。院中天井，青石铺地，四水归堂，如一面沉默的镜。天井倒影着日子的悠长。百年前，这里商旅往来，货箱叠叠，算盘声噼啪如雨。“纯厚堂”匾额高悬，一楼铺面迎客，二楼内眷安居，临街木兰枻上，“货真价实”四字虽已斑驳，却仍透着诚信为本的商道风骨。邻居王大爷常说，他爷爷当年做伙计，夜里灯笼未熄，茶香未散，南来北往的客商已在天井里谈妥一笔笔漆麻耳倍等山货生意。那时候，天井的倒影里，是秦巴汉水间流动的商脉，是银钱与信义交错的光影。后来世道变迁，老宅成了安置无归者的住处。张家、王家、锁家、杨家，二三十口人挤进回廊。煤炉冒着烟，凉席铺满天井，晾衣绳横拉在院里，孩子们在青石板上跳格子、捉迷藏。张婶还记得，逢年过节，家家端出自家的菜，八仙桌上竟能摆出回汉两套“安康八大件”——蒸盆子热气腾腾，汉江鱼肉嫩汤鲜，甜酒汤圆甜到心里。那时候，天井的倒影里，满是柴米油盐的暖意，和邻里相帮的温情。老宅此刻不再属于一个家族，却属于整条街的闹热和烟火。大约二十年前，旧城改造的风吹了过来。产权归还顾家后人后，拆与留的烦恼也随之而来。孩子们盼着住新楼，老人们却想守住老宅。晓羽的爷爷握着抹布，一遍遍擦拭“武陵遗荫”的门楣石刻，手上沾了木屑也不停下：“这宅子是根，不能拆。”街坊们也议论纷纷。“安康城里，总得留下点古迹吧。”幸好，规划后来调整，老宅被列入了保护名录。修复的锤声敲醒了沉睡的梁柱，虫蛀的木料被换下，散落的木栏板重新装上，蒙尘的“喜鹊登梅”木雕被轻轻拂去积年的灰尘——九十九只喜鹊，仿佛又要展翅飞起来。“（白）那个短命死的，挨刀死的……唱得奴家脚粑手软，手软脚粑——”楼阁上飘出《郎在对门唱山歌》的调子，推杯换盏，说笑歌声里，时光悠悠流过。天井的倒影，渐渐清晰如初，却不再只是从前的复刻。如今，阳光穿过屋檐，洒在“纯厚堂”匾额上，也洒在天井中央弹古筝的顾念身上。小姑娘指尖流淌，琴声顺着回廊游走，与巷口蒸面馆的叫卖、街巷的脚步声交织成一起。来客们轻抚木兰枻，细数木雕，王大爷坐在堂屋口，成了最生动的讲解员：“这宅子，当过商会门面，住过百姓人家，现在，是咱们安康的宝贝。”晓羽站在回廊边，看着女儿专注弹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爷爷当年的固执。这宅子的好，不在雕梁画栋，而在它能装下不同时代的平常日子：盛得下商帮的算盘声，也容得下大杂院的喧闹；接得住旧时的月光，也映得出今日的琴音。先人的忧虑，后人的安乐。就像这天井的倒影——它不说话，却照见了百年光阴，也照见了某种永恒。

作者简介
翁军，陕西安康人，喜行走山川，钟情文字，偏爱以朴素笔触记录人间烟火与心灵行旅。作品多聚焦故土风情、旅途感悟与人生况味，追求自然、澄澈、温润的文风。于寻常风物中见天地，于岁月行旅中见本心，以文为舟，安放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