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集作品展播|尹莉华的短篇小说：芙蓉花开

学习再学习

[color=rgba(0, 0, 0, 0.9)]一

[color=rgba(0, 0, 0, 0.9)]      秋日的蓉城，芙蓉花开得正盛。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成都这家三甲医院门口，心中五味杂陈。

[color=rgba(0, 0, 0, 0.9)]       从川东小县城来此进修，激动与怅惘在心头交织……激动，是能触摸医学前沿跳动的脉搏；怅惘，则源于远离故乡和家人。

[color=rgba(0, 0, 0, 0.9)]离别时，上小学的女儿隔着车窗，望着我那依依不舍的眼神，像一根针扎在心口，隐隐作痛。

[color=rgba(0, 0, 0, 0.9)]"呜——"

[color=rgba(0, 0, 0, 0.9)]锦江上传来游船悠长的汽笛声，穿透沉沉的夜空，也穿透了我空落落的心房。夜风裹着河水的微腥气息拂面，捎来一丝丝沁人的秋凉。

[color=rgba(0, 0, 0, 0.9)]二

[color=rgba(0, 0, 0, 0.9)]       到医院安顿下来没几天，几位早来已在其他科室扎根的同事，张罗着在青羊宫旁，一条深巷的串串香馆子给我接风。

[color=rgba(0, 0, 0, 0.9)]张医生嗓门洪亮："到了成都，首先得整一顿串串香，麻辣鲜香，巴适得板！"

[color=rgba(0, 0, 0, 0.9)]他是烫串串的一把好手。只见他熟练地拈起一把牛肉签签，在翻滚冒泡的红汤里飞快地涮动，动作精准得像在手术台上。牛肉刚一变色，他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也阻挡不了那份咀嚼带来的满足感。

[color=rgba(0, 0, 0, 0.9)]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油光满面地凑近我，压低声音："文医生，你娃惨喽！晓不晓得，你要去那个心内科，主任是江清莲，非歪！非歪。"

[color=rgba(0, 0, 0, 0.9)]       他咽下嘴里那块牛肉，又灌了一大口冰啤酒，接着说："江主任技术没得说，顶呱呱！但她们科室，没有回扣和提成，本院医生都没得搞头，更不要说进修生。结果管理还严得吓人，有时候根本不近人情。你这一年呐，我看，怕是要脱层皮！"

[color=rgba(0, 0, 0, 0.9)]       旁边一位女同事也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补充："就是，就是，好多进修生看到她，脚杆都打闪闪！"

[color=rgba(0, 0, 0, 0.9)]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仿佛要被一只无形的手拿捏。这顿接风宴的"下马威"，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压在心口，将初来时的兴奋砸得粉碎，只剩下沉甸甸的不安和恐惧。

[color=rgba(0, 0, 0, 0.9)]三

[color=rgba(0, 0, 0, 0.9)]      正式进入心内科没几天，我在护士站熟悉环境。一位年长的护士悄悄跟我说："喏，那边，就是江主任。"

[color=rgba(0, 0, 0, 0.9)]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位身姿挺拔的女医生正快步穿过走廊。据说江主任已年近六十，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竟有几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韵致。一头银灰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利落又时尚，更添知性与干练。

[color=rgba(0, 0, 0, 0.9)]       她脚下生风，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周身却沉淀着沉静内敛的气质。

[color=rgba(0, 0, 0, 0.9)]她是心内科主任，还兼管心脏介入科，是医院心脏领域的掌舵人——整天忙得像高速旋转的陀螺，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稳住大局。

[color=rgba(0, 0, 0, 0.9)]四

[color=rgba(0, 0, 0, 0.9)]      第一次参加江主任主持的大查房，那阵仗，着实让我这个"小地方"来的医生开了眼界。

[color=rgba(0, 0, 0, 0.9)]主任、副主任医师、主治医师、住院总、住院医生、进修生、实习生……乌泱泱三十多号人，像潮水般跟在她身后涌向病房区，瞬间将本就不宽敞的走廊塞得水泄不通。

[color=rgba(0, 0, 0, 0.9)]       那天要查我负责的31床。是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高血压性心脏病合并心功能不全，还伴有糖尿病，病情复杂，管理需格外精细。

[color=rgba(0, 0, 0, 0.9)]江主任走到床前，拿起那厚厚一沓病历，逐页翻看，当翻到血糖监测记录时，她的眉头倏地蹙紧，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住院总！李医生！咋个搞的？医嘱开得清清楚楚，晚上九点那次血糖，为啥子没查？！"

[color=rgba(0, 0, 0, 0.9)]      她凌厉的目光瞬间扫向住院总——那是个平日里勤勤恳恳的年轻小伙子。此刻，在几十双眼睛的无声注视下，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钉在原地，脸唰地红到了耳根，头深深埋下去。

[color=rgba(0, 0, 0, 0.9)]"你以为白天血糖正常，晚上就万事大吉了？糊涂！"江主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晚上是低血糖高发时段！万一血糖过低，病人昏迷过去，那是要命的事！"

[color=rgba(0, 0, 0, 0.9)]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嘀嗒"声和病人粗重的喘息声。

[color=rgba(0, 0, 0, 0.9)]看着李住院总窘迫无措的样子，我很自责，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江主任，怪我。这是我管的病床，李总的医嘱下了，是我昨晚忙忘了查。"

[color=rgba(0, 0, 0, 0.9)]       江主任猛地扭过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柳叶刀，瞬间聚焦在我脸上。那审视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color=rgba(0, 0, 0, 0.9)]       或许是看我主动承认错误，她紧绷的面容稍稍缓和，但语气依然严厉："文医生，以后做事仔细点！晚上血糖变化莫测，莫看白天风平浪静就掉以轻心，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color=rgba(0, 0, 0, 0.9)]我忙不迭地"嗯嗯"点头，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紧握的掌心也一片濡湿。

[color=rgba(0, 0, 0, 0.9)]     那一刻，她在我心里，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活阎王"——威严、苛刻、不近人情。

[color=rgba(0, 0, 0, 0.9)]窗外，难得的阳光斜射进来，楼下的芙蓉花在光影中静静绽放，却丝毫驱散不了病房里那令人窒息的阴冷。

[color=rgba(0, 0, 0, 0.9)]五

[color=rgba(0, 0, 0, 0.9)]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急诊科推来一位中年男性患者。心包积液极其严重，已经出现典型的心包填塞征象：血压低、奇脉、颈静脉怒张、心率快、心音遥远。积液像无形的枷锁，紧紧包裹并压迫着心脏，让它无法正常舒张。

[color=rgba(0, 0, 0, 0.9)]监护仪疯狂地"嘀嘀"尖叫，心率像失控的野马，一路飙升至140次/分！病人面色紫绀，大汗淋漓，嘴巴像离水的鱼一样张着，拼命喘息，随时可能心脏骤停！

[color=rgba(0, 0, 0, 0.9)]       我心头狂跳，赶紧联系床旁B超，值班护士急切地给江主任打电话。作为进修医生，我尚无资格和能力进行心包穿刺，情况危急，刻不容缓！

[color=rgba(0, 0, 0, 0.9)]      令人惊叹的是，不到十分钟，走廊里就响起了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江主任竟这么快赶到了！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便装，只匆匆套了件白大褂。

[color=rgba(0, 0, 0, 0.9)]      病人身旁的家属，一位满面风霜、衣着朴素的农妇，一看到江主任，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她的白大褂衣角，哭着说："江主任！求求您救救我男人吧！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啊！上有老下有小，两个娃儿都指望他吃饭……他要是没了，我们一家人可咋活呀……"

[color=rgba(0, 0, 0, 0.9)]       江主任没有丝毫犹豫，弯腰一把将农妇用力拉起，语气斩钉截铁："莫哭！快起来！放心，我们马上抢救！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color=rgba(0, 0, 0, 0.9)]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稳定人心的力量。农妇被她拉起来，身体仍不住地哆嗦。

[color=rgba(0, 0, 0, 0.9)]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农妇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硬塞进了江主任白大褂的口袋！"主任！他的命……就全交给您了！求您了！"

[color=rgba(0, 0, 0, 0.9)]我的心猛地一沉——江主任竟然没有推辞！也没有立刻归还！她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下口袋，脸上毫无波澜，语气异常平静地说："现在抢救要紧。"

[color=rgba(0, 0, 0, 0.9)]       随即，她利落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我，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严厉："小文！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消毒铺巾！我马上穿刺！集中精神，莫走神！"

[color=rgba(0, 0, 0, 0.9)]       我如同提线木偶般执行指令，脑子里却嗡嗡作响。眼前闪过她平时的凛然正气，与此刻对红包的默许，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难道那些都是装出来的？这念头像毒蛇，冰冷地噬咬着我的内心。

[color=rgba(0, 0, 0, 0.9)]      手术过程异常顺利。江主任手法老练沉稳，定位、局麻、穿刺……每一步都精准果断，穿刺针在她手里，稳稳进入心包腔。

[color=rgba(0, 0, 0, 0.9)]随着300毫升暗红色的积液被缓缓抽出，监护仪上刺耳的警报声渐渐平息。病人的呼吸奇迹般平缓下来，面部的紫绀也慢慢消退。

[color=rgba(0, 0, 0, 0.9)]家属喜极而泣，拉着江主任的手千恩万谢："谢谢江主任！您真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color=rgba(0, 0, 0, 0.9)]然而，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江主任白大褂上，那个依旧鼓囊的口袋，心，像猛地坠入了冰窟，寒冷刺骨。

[color=rgba(0, 0, 0, 0.9)]六

[color=rgba(0, 0, 0, 0.9)]心包穿刺完毕，过了一会儿，病人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此时已是深夜，病房区异常安静。

[color=rgba(0, 0, 0, 0.9)]       江主任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把那位守在床边、脸上泪痕未干的农妇叫到了主任办公室。她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径直递回去："拿着。"

[color=rgba(0, 0, 0, 0.9)]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刚才抢救，情况紧急，没空跟你拉扯。我不暂时收下，你心头不踏实。现在手术成功，人稳当了，这东西该物归原主。"

[color=rgba(0, 0, 0, 0.9)]       农妇愣住了，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死活不肯接："江主任！这咋要得！您救了他的命，这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不然我们心里咋过意得去呀……"

[color=rgba(0, 0, 0, 0.9)]      她急得又要下跪，江主任眼疾手快地扶住，不容分说地将红包硬塞进她粗糙的手心，语气带着长辈般的温和："救死扶伤是医生的本分，你们不欠我什么。这钱，留着给他买点营养品，或者交住院费。听话，快收好。"

[color=rgba(0, 0, 0, 0.9)]农妇握着失而复得的红包，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不停地、深深地鞠躬，滚烫的泪水再次涌出眼眶。

[color=rgba(0, 0, 0, 0.9)]       主任办公室，只剩下我和江主任。看着她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身板，回想刚才的误解与此刻巨大的反差，我心潮翻涌，难以平静。

[color=rgba(0, 0, 0, 0.9)]终于鼓起勇气，将心头盘旋的不解问了出来："江主任……您刚才收下红包，是为了让家属安心，我能理解。可是，"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心脏的事瞬息万变，万一手术出了意外呢？如果抢救不过来，收了红包又出事，家属肯定会闹……您也知道，前几天内分泌科那个进修生，不就是被医闹弄得，还不到一个月就卷铺盖走人了？"

[color=rgba(0, 0, 0, 0.9)]       江主任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愠怒，反而露出了坦然的笑容。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文啊，你谨慎，考虑得周全，这是好事。说明你心细，也装着责任。"

[color=rgba(0, 0, 0, 0.9)]       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坚定："但是，在危急关头，病人命悬一线的时候，医生不能只想着明哲保身！瞻前顾后，得有担当！"

[color=rgba(0, 0, 0, 0.9)]"当然，担当不是靠蛮干，更不是匹夫之勇。靠什么？"她的声音铿锵有力，"靠的是真本事！心包穿刺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的并发症，处理方案早就刻在脑子里，烂熟于心。没有这金刚钻，我敢轻易揽下这要命的瓷器活吗？！"

[color=rgba(0, 0, 0, 0.9)]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我的心上。

[color=rgba(0, 0, 0, 0.9)]       我的脸瞬间烧得滚烫，为自己之前那些狭隘、阴暗的揣测感到无地自容。羞愧之余，一股由衷的敬意，从心底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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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gba(0, 0, 0, 0.9)]七

[color=rgba(0, 0, 0, 0.9)]      自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之后，江主任在我心中的形象被彻底重塑。

[color=rgba(0, 0, 0, 0.9)]她的担当绝非空谈，每一次决断、每一次操作都精准无误，令人信服。她过硬的医疗技术有口皆碑，从她手上抢救回生命的危重病人不计其数。

[color=rgba(0, 0, 0, 0.9)]       更令人折服的是她的医德。她以铁腕要求科室全体人员，坚决拒收任何形式的药品回扣、器械提成。"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医生的道，就是治好病。"这是她经常说的话。

[color=rgba(0, 0, 0, 0.9)]在她的带领下，心内科开药原则极其清晰：能用便宜有效的国产药，绝不用昂贵的进口药；能用基础药控制好的，绝不盲目升级。"病人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我们要替他们把好关！"

[color=rgba(0, 0, 0, 0.9)]       她要求心内科医生必须像熟悉自己掌纹一样，熟练掌握心电图！"心内科最危险的情况是什么？是恶性心律失常，是电衰竭，是心脏的电路系统崩溃了！它可能毫无征兆，前一秒人还好好的，后一秒就倒地不起！识别不了心电图，就等于在战场上瞎了眼！"

[color=rgba(0, 0, 0, 0.9)]她的话如同警钟，在我们耳边长鸣。正是在她这种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要求下，我的医疗技术，特别是心内科急危重症的识别和处理能力，在短短几个月突飞猛进。

[color=rgba(0, 0, 0, 0.9)]       江主任看到了我的努力和进步，还让我参与CCU（冠心病重症监护病房）的管理。

[color=rgba(0, 0, 0, 0.9)]八

[color=rgba(0, 0, 0, 0.9)]      一个酷热的夏夜，傍晚六点多，从县级医院紧急转来一位病情极其危重的患者。

[color=rgba(0, 0, 0, 0.9)]       我立即放下才扒了几口的晚饭，一头扎进抢救工作。请会诊、下医嘱、写记录、抽血、协调检查……像打仗一样忙碌不堪。遗憾的是，尽管拼尽了全力，病人最终还是在凌晨三点多离开了。

[color=rgba(0, 0, 0, 0.9)]       巨大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挫败感瞬间将我淹没。身体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又饿又渴，灌了一肚子饮水机里的凉水。

[color=rgba(0, 0, 0, 0.9)]不一会儿，胃开始剧烈痉挛，一阵阵绞痛像有刀子在里面搅动，冷汗浸透了额前的发丝。

[color=rgba(0, 0, 0, 0.9)]第二天一早，江主任大查房开始。我强撑着虚软的身体，试图跟上队伍，但冷汗涔涔，嘴唇紧咬。

[color=rgba(0, 0, 0, 0.9)]        队伍刚走到第二个病房门口，江主任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我的异常。她停下脚步，眉头微蹙，直接走到我面前："文医生，咋回事？哪里不舒服？"

[color=rgba(0, 0, 0, 0.9)]       我疼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虚弱地指了指胃部："胃…胃痛得很……"

[color=rgba(0, 0, 0, 0.9)]她二话没说，立刻中止了查房，对身后庞大的队伍简单交代："你们稍等一哈。"然后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半搀半扶着我，快步走向护士站。

[color=rgba(0, 0, 0, 0.9)]"快！"她对值班护士果断下令，"拿一支山莨菪碱，马上给她肌注！"

[color=rgba(0, 0, 0, 0.9)]       药液注入肌肉，带来短暂的刺痛。不一会儿，剧烈的胃绞痛开始缓解。

[color=rgba(0, 0, 0, 0.9)]江主任就站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充满了长辈般的温和与担忧。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柔声叮嘱："好了，今天就别参加查房，赶紧回宿舍休息。"

[color=rgba(0, 0, 0, 0.9)]       那温柔体贴的语气，与平日里查房时那个疾言厉色的"活阎王"简直判若两人！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感激、委屈和被理解的复杂暖流，汹涌地漫过心田。我彻底破防了，眼泪夺眶而出……

[color=rgba(0, 0, 0, 0.9)]此刻她在我心中，仿佛深秋的芙蓉，是如此的美丽。

[color=rgba(0, 0, 0, 0.9)]九

[color=rgba(0, 0, 0, 0.9)]       时光荏苒，转眼又过了几个月。

[color=rgba(0, 0, 0, 0.9)]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上次那位心包穿刺患者的妻子，又出现在心内科的主任办公室。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color=rgba(0, 0, 0, 0.9)]      农妇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一见到江主任，就激动地迎上去："江主任！我男人现在能做些轻活路养家了！他叫我专门来看您，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color=rgba(0, 0, 0, 0.9)]       说着，她吃力地拎起一个沉甸甸的麻袋，不由分说塞到江主任手里："江主任，没啥好东西，自家地里种的花生，刚收的，新鲜！您尝尝，香甜得很！"

[color=rgba(0, 0, 0, 0.9)]       江主任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放出孩子般纯粹的笑容，乐得合不拢嘴："好！好！这花生好！自己种的，绿色环保，这份心意，我收了！谢谢！谢谢！"

[color=rgba(0, 0, 0, 0.9)]       她接过麻袋，掂了掂重量，笑容更加灿烂。我们几个医生也被这朴实的温情所感染，纷纷围拢过去，逗弄着那个害羞的小男孩。

[color=rgba(0, 0, 0, 0.9)]就在大家欢声笑语之际，谁也没注意到，江主任悄悄地摸出两张百元钞票，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迅速而自然地塞进了小男孩的上衣口袋。

[color=rgba(0, 0, 0, 0.9)]         农妇眼尖看见了，急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哎呀！江主任！这咋要得！您这是做啥子嘛！一点花生哪值这么多钱！要不得！要不得！"她慌忙地要去掏孩子的口袋。

[color=rgba(0, 0, 0, 0.9)]江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故意虎起脸，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蛮横"："咋要不得？你不要钱，那我也不要你的花生！这花生算我买了！你看你，从那么远背过来，好重啊！快收到！"

[color=rgba(0, 0, 0, 0.9)]         她按住农妇的手，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点"威胁"："你再推，我可真生气了！拿着，给娃儿买点学习用品，或者买件新衣服！"

[color=rgba(0, 0, 0, 0.9)]       农妇看着江主任假装生气却掩不住温和的脸，手足无措，最终红着脸，喃喃自语，声音哽咽："都说……都说现在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搞不好……闹得凶……要是都像江主任这样，真心实意帮我们，心疼我们……咋个搞不好嘛？"

[color=rgba(0, 0, 0, 0.9)]十

[color=rgba(0, 0, 0, 0.9)]一个寒冬的夜班，前后收了五个住院病人，几乎一夜没怎么休息。天快亮时，才在值班室的床上迷糊了一小会儿。清晨，我强撑着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努力驱散满身的疲惫。

[color=rgba(0, 0, 0, 0.9)]刚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就带着怨气迎了上来："文医生，你可算来了！你的病床今天有出院的，我把你昨天晚上收的12床，调到你的30床。我去叫他搬，他不搬，一大早的就在那里吵，非歪八歪的！我不管了，你自己去说！"

[color=rgba(0, 0, 0, 0.9)]"晓得了。"我应了一声，便径直走向12床病房。

[color=rgba(0, 0, 0, 0.9)]病房里，那位大爷还余怒未消，气鼓鼓地坐在床上。我走上前，温和地轻声问道："大爷，咋回事？发那么大的火。"

[color=rgba(0, 0, 0, 0.9)]大爷一见是我，立刻抱怨道："文医生，你来说说理！我昨天晚上才来，今天早晨就叫我换床！本来心脏病就恼火，人累得很，搬来搬去，不是存心折腾人吗？昨天晚上咋不直接把我安到30床？！"

[color=rgba(0, 0, 0, 0.9)]      我听罢，语气和缓地解释："大爷，是这样子的：昨天晚上我管的病床都收满了，暂时就把您收到其他医生的床位上。今天我管的病床有病人出院，空出来了，护士就把您调到我管的床。我自己收的病人，放在自己名下，管起来方便。"

[color=rgba(0, 0, 0, 0.9)]"是这么回事哟！"大爷的语气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color=rgba(0, 0, 0, 0.9)]      见大爷情绪平复，我故意笑着说："大爷，如果您不喜欢我管，不愿意我管，不想搬就不搬，我去跟现在管这张床的医生协调一下，以后就由他负责管，您看要不要得？"

[color=rgba(0, 0, 0, 0.9)]我这么一说，大爷马上摆手道："不要、不要！我搬我搬！我就是要你管！"他语气急切起来，"我就是怕换了床不是你管了才不愿意搬的！昨天晚上太麻烦你了，跑来看我好多次，看到我病情稳定了才放心，我要你管。"

[color=rgba(0, 0, 0, 0.9)]我欣慰地笑了："那好，我帮您一起搬。"

[color=rgba(0, 0, 0, 0.9)]大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还在嘀咕："刚才那个护士也不说清楚，拢来就说‘12床搬到30床’，我哪晓得是换给你管嘛……"

[color=rgba(0, 0, 0, 0.9)]        "大爷多体谅，护士孃孃们太忙了，特别是一个人值班的时候，各种治疗、交接，跑得脚板翻，忙得连水都喝不上一口。"我一边解释，一边帮他拎起行李。

[color=rgba(0, 0, 0, 0.9)]       换床风波得以顺利化解，其实受益于江主任平时的言传身教。她教学虽严，对病人却极为温和耐心。常常用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告诫我们：

[color=rgba(0, 0, 0, 0.9)]"有时去治愈，经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color=rgba(0, 0, 0, 0.9)]她还时常强调："我们的患者太需要医学人文关怀了，很多医患矛盾，就是医护人员的态度和沟通不到位造成的。"

[color=rgba(0, 0, 0, 0.9)]        后来，江主任从30床病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一天在医生晨会上，她特意讲到：

[color=rgba(0, 0, 0, 0.9)]"文医生这次处理换床问题，就充满了人文关怀，做得非常好。"

[color=rgba(0, 0, 0, 0.9)]        我一时愣住了——江主任向来严厉，鲜少当面表扬人。我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手中的病历，心跳加快，激动得脸颊得发烫。

[color=rgba(0, 0, 0, 0.9)]这份意外的肯定，让我倍受鼓舞。

[color=rgba(0, 0, 0, 0.9)]十一

[color=rgba(0, 0, 0, 0.9)]       江主任的硬气，源于她的家风。江主任的父亲——江老爷子，是位南下干部，医院离休的老书记。老爷子原则性极强，脾气上来了还会操着他的河南话爆粗口："他娘的，这像什么话！"他坚决反对特殊化，以身作则，生病本可以住高干病房，他坚持住普通病房，江主任完美地秉承了他父亲的优良作风。

[color=rgba(0, 0, 0, 0.9)]       心内科没有灰色收入，无疑大家的收入受到影响。科室里也有人对江主任不满，私下发泄怨气。但是，接下来医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们深感庆幸有江主任这样的科室负责人。

[color=rgba(0, 0, 0, 0.9)]      一天早晨交班前，护士包玲玲——人送外号"包打听"——一到护士站就放出重磅消息。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你们听说了没？这次纪委清理医院药品回扣和医疗器械提成，牵扯到一些科室、主任和医生！"

[color=rgba(0, 0, 0, 0.9)]       她眼睛扫了一圈，接着说："胸外科那个‘胡一刀’，心也太黑了！光心脏瓣膜这一项的回扣就不得了，听说已经进去配合调查，不晓得出不出来得到了，恐怕还有人要遭嘛，药械科和分管领导脱得了干系吗？"

[color=rgba(0, 0, 0, 0.9)]       施医生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不该自己的，迟早要还，啥子都有定数。"他是典型的成都男人，说话嗲，带娘娘腔，我一听他说话就起鸡皮疙瘩。

[color=rgba(0, 0, 0, 0.9)]      "包打听"又提高音量，语气轻松了些："好消息是，我们科室从主任到医生护士，个个都干干净净，一点问题都没得！"

[color=rgba(0, 0, 0, 0.9)]        话音未落，以前最爱抱怨科室收入少的王英也接话了："以前我老是抱怨我们科室收入低，眼红那些有灰色收入的科室。这哈遭了嘛，工作都可能除脱。还是我们江主任英明，管理得严，把我们保护到了，不然因小失大那才划不来。"

[color=rgba(0, 0, 0, 0.9)]       正当大家说得起劲，护士长迈着她标志性的军人步伐进来了，大家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护士长从部队转业到医院，不苟言笑，工作严谨。

[color=rgba(0, 0, 0, 0.9)]       每天早上交班时，一屋子人大多东倒西歪，倚门靠墙，抄手叉腰，含胸驼背，形态各异。唯独护士长始终收腹挺胸，站得笔挺。我也曾悄悄学过她的样子，可没站一会儿就觉得费劲，不自觉地又塌了下去。

[color=rgba(0, 0, 0, 0.9)]一片安静中，只听见她清脆的声音："开始交班。"

[color=rgba(0, 0, 0, 0.9)]新的一天，又在这严肃的气氛中，正式拉开序幕。

[color=rgba(0, 0, 0, 0.9)]十二

[color=rgba(0, 0, 0, 0.9)]       进修快结束时，我精心创作了一横幅楷书"大医精诚"，送给江主任。

[color=rgba(0, 0, 0, 0.9)]我敲门进去时，江主任正拿着水壶在办公室阳台上给芙蓉花浇水。几盆芙蓉长得枝繁叶茂，粉红和粉白的花朵相间绽放，格外炫丽夺目，原来江主任也喜爱如她品格的芙蓉花。

[color=rgba(0, 0, 0, 0.9)]       江主任一向拒收所有礼物，却仔细端详着我的书法，高兴地说："文医生，你这颜楷没少下功夫，端庄大气，这内容更好。孙思邈的‘大医精诚’是每个医生该追求的最高境界，好医生要医技精湛就是‘精’，医德高尚就是‘诚’。你这礼物，我收了。"

[color=rgba(0, 0, 0, 0.9)]我激动地说："江主任懂书法，也喜欢书法，谢谢您不嫌弃！"

[color=rgba(0, 0, 0, 0.9)]      随即，她从办公室书柜里抽出一本书，在扉页郑重签名后送给我。我接过一看，激动不已——竟是江主任本人的专著，这本书早已售罄，一书难求。

[color=rgba(0, 0, 0, 0.9)]       我紧紧握着书，心潮澎湃，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好好工作，不辜负江主任的教诲和期望。

[color=rgba(0, 0, 0, 0.9)]      当我进修结束，在科教处领到"优秀进修生"证书时，激动万分，百感交集，一年的苦和累总算得到了肯定。走在医院的花坛边，又见芙蓉花开，满心欢喜，脚步不由得变得格外轻快。

[color=rgba(0, 0, 0, 0.9)]十三

[color=rgba(0, 0, 0, 0.9)]       进修结束回到县城多年，我常常会想念在成都进修的那些日子。那些紧张工作之余温暖的生活点滴，让那段岁月格外难忘。

[color=rgba(0, 0, 0, 0.9)]其实心内科很辛苦，晚上值夜班抢救病人的频率很高。休息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到百花潭公园走走，记记心电图图谱，看看园里的花草，看到盛开的芙蓉花，我会想起古人赞美的诗句："堪与菊英称晚节，爱他含雨拒清霜。"深秋绽放的芙蓉，不与百花争春，却在霜降时节愈加娇艳，不由自主地想到江主任。

[color=rgba(0, 0, 0, 0.9)]连续抢救危重病人倍感疲惫和压抑的时侯，我会独自去杜甫草堂。走在青石板路上，看茅屋竹篱，想象当年诗圣在此栖身，却仍心系天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份胸怀，让我瞬间释然——医生的辛苦与付出，不也正是为了守护众生健康吗？成都厚重的历史文化，就这样在潜移默化中，给了我精神的慰藉和力量。

[color=rgba(0, 0, 0, 0.9)]       想念护士"包打听"，她是个热心的重庆妹儿。我们有时不想吃医院食堂，她就统计好人数，给医院附近的"蓉城小厨"打电话。那家馆子的菜单常年放在护士站，每个人点一两个不同的菜，馆子炒好后按人数分好送过来。这样，一份饭里就能吃到四五样菜，好吃又不贵。大家尤其偏爱那家店的肝腰合炒——猪肝嫩滑，腰花脆爽，火候精准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腥味。

[color=rgba(0, 0, 0, 0.9)]       值了夜班休息，遇到节假日，偶而也约上同事逛春熙路。春熙路附近有家肥肠酸辣粉特别好吃。师傅现场和面，将红苕粉团在漏勺里轻拍，粉条滑入滚水，瞬间变得晶莹剔透。配上处理得干干净净、香辣有嚼劲的肥肠，再佐以店家秘制的红油，麻辣酸香，真的巴适！吃完辣的，再来一碗冰凉软糯的凉糕，真是绝配。返医院时，总不忘带几个麻辣兔头，回宿舍当宵夜。

[color=rgba(0, 0, 0, 0.9)]        同样让我难忘的是科室年会，有个护士唱邓丽君的歌曲，简直以假乱真，听说有"小邓丽君"之称。特别是江主任的表演让我们所有人大开眼界。她演唱泰坦尼克号的英文歌曲《我心永恒》，发音标准，声情并茂，非常有范，完全不像平日那个严肃的主任

[color=rgba(0, 0, 0, 0.9)]十四

[color=rgba(0, 0, 0, 0.9)]       每年秋天，当芙蓉花盛开，如云似霞地装扮着蓉城时，我的思绪总会飘回那段进修的岁月。那些公园古迹里的静思，那些麻辣鲜香的美食，那些科室里的欢声笑语，共同构成了我对成都最温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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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gba(0, 0, 0, 0.9)]       江清莲主任，正如那深秋拒霜的芙蓉，在医疗这片土地上，始终坚守着医者的初心与本色，静静绽放着她的光华。如同芙蓉花般高洁品格的魅力，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指引着我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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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gba(0, 0, 0, 0.9)]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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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gba(0, 0, 0, 0.9)]尹莉华，女，四川大竹人，定居成都，退休医生。自幼喜爱文学、诗词及传统书画，现为全国老年书画研究会、四川省美术家协会、四川省书法家协会及大竹县科普作协会员。文章散见于《达州晚报》、四川省文化网、《书法报》（词作）、《叙事医学》等报刊媒体及多家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