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lor=rgba(0, 0, 0, 0.9)]鱼头酒里的“酒令” [color=rgba(0, 0, 0, 0.9)]
[color=rgba(0, 0, 0, 0.9)]魏蕴晓 [color=rgba(0, 0, 0, 0.9)]
[color=rgba(0, 0, 0, 0.9)]年轻时,我对人情世故懵懵的,甚至是老家人说的那样,没眼喇色的,光顾着低头走路,埋头拉车,根本不知道抬头看路。最有代表性的一次,是跟着单位的老王去豫西南的一个县城出差。公务办得顺利,当地接待的同志,一位姓李的局长,热情得很,非要尽地主之谊,拉我们到一家门脸不大,却据说颇有年头的馆子吃饭。 [color=rgba(0, 0, 0, 0.9)]从办事单位出来,七拐八拐地来到一条巷子里。那馆子藏在小巷深处,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可一掀开那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暖烘烘的、夹杂着面香与肉香的空气便扑面而来,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糊涂面。 [color=rgba(0, 0, 0, 0.9)]带着期待和好奇的心情,我们被引到了里间一个僻静的雅座。圆桌正中,已摆好了几碟凉菜:荆芥拌黄瓜、麻油石花菜、切得薄薄的道口烧鸡,还有一碟淋了香油的变蛋,蛋黄是墨绿的,颤巍巍的,煞是诱人。李局长是个红脸膛的汉子,声音洪亮,一把将我按在靠近门口的座位上,自己则坐在背靠墙的位子,老王被他让到另一侧。他张罗着点菜,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些“没啥好招待”、“家常便饭”的客套话,可点的却都是地方的精华:红烧丹江大鲤鱼、炸紫酥肉、烩面,最后,他特意提高嗓门,对服务员嘱咐道:“鱼,挑个肥实的,头一定要大!” [color=rgba(0, 0, 0, 0.9)]那时候,我不懂这“头一定要大”的深意,只当是主人家的豪爽。酒是本地产的酒,瓶子一开,一股浓烈的粮食香气便窜了出来。李局长亲自斟酒,小小的酒杯,他斟得很认真,也斟得满,酒面微微凸起,靠着表面的张力才不至于溢出。他端起杯,说了一通欢迎的祝酒词,便要领着大家“门前盅”——即是第一杯要共同饮尽。我酒量浅,面露难色,老王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使了个眼色,我只好硬着头皮,学着他们的样子,一仰脖,一股热辣辣的线直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我差点咳出来。李局长却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背说:“中!小伙子实在!” [color=rgba(0, 0, 0, 0.9)]酒过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席间的气氛愈发活络起来。就在这时,今晚的主角,就是那条红烧大鲤鱼,被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大师傅端上来了。鱼烧得极好,周身酱红油亮,支棱着尾巴,趴在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盘子里,尤其是那个鱼头,硕大、完整,嘴唇微张,眼睛似乎还闪着一点光,颇有几分威严。大师傅端着盘子,在桌前略一顿,目光扫过我们几人,然后,稳稳地、几乎是带着一种仪式感地,将那个威风凛凛的鱼头,不偏不倚,对准了坐在主宾位置上的老王。 [color=rgba(0, 0, 0, 0.9)]我正纳闷这摆盘的讲究,却见全桌的人,连同一旁的服务员,都笑了起来。李局长的红脸膛更亮了,他大手一挥,喊道:“好了!鱼头一对,大富大贵!王科长,这鱼头可是对着您了,这鱼头酒,您看是咋喝?” [color=rgba(0, 0, 0, 0.9)]老王显然是个懂行的,连忙摆手,笑着推辞:“老李,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我这把年纪了,可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color=rgba(0, 0, 0, 0.9)]“哎,规矩不能破!”李局长不依不饶,“鱼头一对,这是头三尾四,脊五肚六!您这头一喝就是三杯!这是咱老家的规矩,也是对您的敬意!” [color=rgba(0, 0, 0, 0.9)]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鱼头的朝向,竟藏着如此厉害的“酒令”。鱼头所指,便是主宾,要喝三杯;鱼尾对着谁,喝四杯;鱼脊背、鱼肚子也各有说法。这哪里是吃鱼,分明是一场不动刀枪的“鸿门宴”啊! [color=rgba(0, 0, 0, 0.9)]老王还在推脱,李局长已经开始了他的“工作”。他端着酒杯,走到老王身边,身子微躬,话说得又软又韧,像拉不断的橡皮糖。“王科长,您远道而来,指导工作,我们这心里是满满的感激。您要是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这小地方,嫌我们的酒薄,嫌我们的心意不诚。您看,这鱼都游到您面前了,是缘分啊!您不喝,这鱼都闭不上眼!” [color=rgba(0, 0, 0, 0.9)]这话说得幽默,全桌又爆出一阵笑。 [color=rgba(0, 0, 0, 0.9)]老王被将住了,无奈地摇摇头,指着李局长笑道:“你呀你,好,我喝一杯,就一杯,意思到了就行。” [color=rgba(0, 0, 0, 0.9)]“一杯可不行,”李局长寸步不让,“头三杯,这是起步价。您要是不喝,那我只好端着了。您啥时候喝,我啥时候坐下。”说着,他就真的一手端杯,一手托着杯底,恭恭敬敬地站在老王身边,像个执拗的小学生。 [color=rgba(0, 0, 0, 0.9)]场面一时有些僵,却又充满了某种温暖的、戏剧性的张力。旁边的人也纷纷帮腔,这个说“王科长海量”,那个说“这是鱼的心意”。老王终究是拗不过这“规矩”和众人的热情,叹了口气,连着干了三杯。每干一杯,满桌便是叫好声,李局长更是高声喝彩:“好!领导痛快!”那神情,比自己喝了蜜还甜。 [color=rgba(0, 0, 0, 0.9)]老王三杯下肚,脸上泛了红,他拿起筷子,却没有去夹鱼肉,而是轻轻地在鱼眼上点了一下,笑道:“我这喝了酒,得先让鱼闭上眼睛,不然它老瞪着我。”众人又笑。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竟将方才那略带强迫的劝酒,化成了一种默契的游戏。 [color=rgba(0, 0, 0, 0.9)]风波并未结束。老王吃了鱼眼,算是“剪了彩”,可以动筷子吃鱼了。但李局长又发话了:“王科长是主宾,喝了鱼头酒,得给大家分配一下嘛!这叫有福同享!”于是,老王拿起筷子,先夹了鱼脸颊下那块最嫩的肉,放进李局长的碟子里,说:“来,老李,你辛苦了,这块肉给你。”这叫“敬地主”。然后又夹一块给另一位陪客。每分配一处,对应的那人便要喝一杯酒。一时间,席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color=rgba(0, 0, 0, 0.9)]我正看得入神,暗自庆幸自己坐在不起眼的位置,想必能逃过一劫。谁知,老王分配完了鱼身上的“重任”,最后,筷子头竟指向了我。他夹起一片鱼尾,放到我面前的小碟里,笑眯眯地说:“小伙子,有始有终,这鱼尾灵巧,祝你工作有头有尾,步步高升。这四杯酒,你得表示表示。” [color=rgba(0, 0, 0, 0.9)]我一下子慌了神,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王科长,我……我真不行,我酒量浅,一杯就倒。” [color=rgba(0, 0, 0, 0.9)]李局长这时又站到了我这边,不过不是帮我解围,而是帮着老王“劝降”。“小同志,这可是领导对你的期望和祝福,这酒不喝不行!这样,你年轻,我们也不欺负你,尾四杯,你喝两杯,我陪你两杯,咋样?” [color=rgba(0, 0, 0, 0.9)]我求助似的看向老王,他却只是含笑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既有鼓励,也有一种“入乡随俗”的暗示。我知道,这酒已不单单是酒,是一种接纳,一种认同,一种人情世故的“投名状”。 [color=rgba(0, 0, 0, 0.9)]在这热得发烫的氛围里,个人的推拒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心一横,想着大不了醉一场,便端起那杯仿佛有千斤重的酒,学着他们的样子,一饮而尽。辣,还是那么辣,但第二杯下去,似乎那股烧灼感变得温和了些,胃里暖洋洋的,脑子也有些轻飘飘的。李局长果然守信,陪我干了两杯,还用力拍我的肩膀:“好!小伙子有前途!” [color=rgba(0, 0, 0, 0.9)]这场围绕一条鱼的“战争”,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一条大鱼被吃得只剩下完整的骨架,而一瓶酒也早已见了底。每个人都面红耳赤,话也多了起来,称兄道弟,亲密得仿佛是一家人。结账时,李局长抢着付钱,和老王推来搡去,那争执的样子,竟也和刚才劝酒时一样认真。 [color=rgba(0, 0, 0, 0.9)]回去的路上,夜风一吹,我有些微醺,头脑却异常清醒。老王看着我,笑着说:“怎么样,今天见识到咱这里的酒文化了吧?” [color=rgba(0, 0, 0, 0.9)]我点点头,回味着那酒的辛辣和之后的甘醇,说:“这规矩可真厉害。” [color=rgba(0, 0, 0, 0.9)]“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王点上一支烟,缓缓地说,“你以为他们真是为了灌醉我们?不是的。这鱼头酒,看着是劝酒,其实是‘劝心’。在咱们这地方,做事讲究个‘实在’,对人讲究个‘热忱’。怎么体现热忱?光说好听话不行,得有点‘代价’。我逼着你喝酒,我自己也得陪着喝,这酒喝下去,是辣,是难受,但这份难受我们一起受了,交情就在这里面了。这是一种笨拙的、甚至有点可爱的表达方式。你喝了,就是给了对方面子,就是认了他这个朋友。” [color=rgba(0, 0, 0, 0.9)]他吐了个烟圈,继续说:“你看今天这桌人,也许以后工作上打交道不多,但有了这顿酒,有了这条鱼,再见面就是朋友了。这就是‘人情’。” [color=rgba(0, 0, 0, 0.9)]那晚的月色很好,清辉洒在陌生的街道上。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家里来客,母亲总要杀鸡宰鹅,把最好的肉拼命往客人碗里夹,客人推辞,母亲便要不高兴,觉得是见外。那种质朴的、近乎强横的热情,与今晚这“鱼头酒”的风俗,何其相似!它不讲什么精致的客套,却用一种最直接、甚至有些粗粝的方式,丈量着人与人之间的情分。 [color=rgba(0, 0, 0, 0.9)]自那以后,许多宴席上我都经历过“鱼头酒”。有时我是那个被鱼头对准的“主宾”,有时是那个被分到鱼尾的“晚辈”。我渐渐学会了那些推杯换盏间的辞令,懂得了何时该坚持,何时可让步。我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惊慌,但也从未真正习惯这种浓烈。我更多的时候,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带着一丝温和的调侃,看着席间因为这鱼头而上演的种种“悲喜剧”。 [color=rgba(0, 0, 0, 0.9)]我见过实在不能喝酒的人,被劝得几乎要哭出来,最后以茶代酒,大家也一笑置之;也见过海量之人,主动“揽杯”,替主宾分忧,赢得满堂喝彩。一条鱼,成了一个微缩的舞台,上演着敬与让、礼与情、自我与群体的微妙平衡。 [color=rgba(0, 0, 0, 0.9)]后来,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宴席也多是分餐制,或是转到中央的大圆桌,那条完整的、带着威严头尾的鱼,出现的次数渐渐少了。即便有,很多时候,鱼头酒的规矩也简化了,成了一种象征性的仪式,大家笑着点明鱼头的朝向,喝一杯意思一下,便各自吃菜。年轻人更是觉得这规矩繁琐、落伍,甚至有些“酒桌文化”的陋习之嫌。 [color=rgba(0, 0, 0, 0.9)]我理解这种变化,时代毕竟不同了。但偶尔,在某个乡间土菜馆,或者哪位老长辈的寿宴上,再见到那条被郑重端上来的、鱼头对准主宾的大鲤鱼时,我心中总会泛起一种复杂的情感。那不是对酒本身的怀念,而是对那种毫无保留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热情的追忆。 [color=rgba(0, 0, 0, 0.9)]那热情,就像这片中原大地上的泥土,深厚、质朴,有时甚至让你觉得沉重,但它确是实实在在的,温暖的。它藏在劝酒时那固执的眼神里,藏在为你干了杯后那爽朗的笑声里,也藏在那条至始至终都瞪着眼睛、望着主宾的鱼的沉默里。 [color=rgba(0, 0, 0, 0.9)]那条鱼,早已不是一道菜了。它是一个信物,一卷无字的乡俗教材,承载着这群土地上的人们,关于如何待客、如何交友、如何在这人世间确认彼此位置的最古老的智慧。这智慧,或许笨拙,却足够真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