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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玉珠——跟集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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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学习再学习
时间:
2026-6-11 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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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玉珠——跟集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跟集
文/郝玉珠
如果说一件我曾认为永远会循环下去、不会消失的事情,那便是跟集,梁家滩是“三八集”,也就是旧历每月的初三初八、十三十八、二三二八,集市风雨无阻、循环往复,各个塬头、峁顶上的人们都会聚集到集市上,卖些农产品、购置些油盐酱醋,这里的庄稼人把到集市上去叫做“跟集”,在中国的大部分地方叫赶集,云贵一些地方也叫“赶场”。
我不知道这个集市如何形成的,以及每月约定俗成的日子是如何产生的,自打我有了记忆,便是这个样子,只知道梁家滩也叫梁家集,必然是集市的缘故。梁家滩坐落在两条小河的交汇处,自古大江大河处人类聚集,形成文明,所以梁家滩的出现与这两条小河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也与古人依水而居的规律相榫合。我在很多地方都提到过梁家滩的地势,依着老供销社分为上中下三个区域,最初的老供销社以及它的后院,是梁家滩雏形,那个年代,大概也只有供销社一座孤零零的大青砖房子矗立在这里。当然,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它已经完全是被分割成几家私家的商店了。小姑说她小时候,在一个散了集下午,在老供销社旁边的土坡上,捡到过一只小橘猫,这只猫在我家生活了十多年,虽不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每提到梁家滩、提到集市,我的脑海里总能勾勒出在一个夕阳欲坠的下午,小姑抱着小橘猫回家的场景。
跟集似乎是一件很庄重的事情,我会尽快地吃完午饭,涂着香皂认认真真地洗把脸,搭配出一套较新的衣服鞋子,对着镜子梳一下平时并不怎么搭理的头发,若是时间还早,便先圪蹴在老庄子的“庄膀”子上,看各地赶来的行人,他们也是庄重的:跟集的人三五成群,先是听到笑声远远地传来,而后会看到小孩或妇人骑着的驴,毛驴“咴咴”地呼着气地出现在路上;严老七总是骑着一头白色的骡子,骡子鞍鞯上备着大红色的被子,脖子上的一圈项铃清脆悦耳,先是由远及近、而后又由近及远;王六的老婆用粉把脸涂得像刮了腻子一样,但听人说脖子未曾沾水、导致脸和脖子的颜色差别过大,于是得了个“驴粪蛋蛋”的诨号。
四面塬上的人,赶牲口跟集是极早的事情了,早到除了严老七的白骡子和络绎不绝的行人,我几乎想不起其他的场景,后来更多的人有了农用三轮、有了摩托,于是原来走在路上的人群都被农用车载着疾驰而来又飞速而去,带起的黄土迷住了我双眼,我便什么也看不到、记不住了。
集市上什么都有,说不上琳琅满目,但外地的商客也总是把街道摆的满满当当,在梁家滩的集市上做买卖用不着大声吆喝,卖东西的摊位似乎有一种天然的秩序,地势最高的、和老供销社一排的是梁家滩生意最红火的几个商店,集市时街道上摆的都是针线细软,女人们在这里挑挑拣拣,或扯二尺布、买顶针鞋面,备些扎鞋垫的彩线,或购置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下了坡就是卖瓜果蔬菜的三轮,当梁家滩的西瓜苗还没开始扯蔓,早有人用农用三轮车拉着一车西瓜来到这里,卖瓜的老板摆开桌子现切现卖,吃瓜的老乡卷起袖子蹲在地上,捧起切好的西瓜埋头吸着瓜瓤,汁水流到下巴也不顾不得擦去,舌头一舔就卷进嘴里,喉咙跟着动一动,透露出极为幸福的满足。
远方来的二道贩子聚集在最下面靠近河边的牲口市场上,牲口市场的中间有一棵大椿树,大椿树像是某个中心点,远处来的人总要先到大椿树下卖点东西,大约才能有钱买些东西回家,于是各个路口都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有收黄花菜的、收羊皮的、收甘草根的买主,后来还有收蝎子的贩子(我曾见他们徒手拨动一箩筐蝎子,不禁愕然);牙子(买卖牲口的中介)在买主和卖主之间来回走动,拉起衣角捏着价格,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喜笑颜开,一头牛命运的齿轮便在衣角下的手指尖完成悄然的转动。
集市是我认识外面世界的第一个窗口,譬如说,我生平见到的第一句广告词是从卖摩托的墙壁上看到的,红色的砖墙上贴着一排张柏芝的画像,画像旁边用极为潇洒的字体写着一句“风驰天下、大运摩托”。有一时期,皮草开始在梁家滩流行起来,于是便有了皮草店,集市上穿皮夹克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除了皮草店,梁家滩还出现过裁缝店、银器店、豆腐坊,后来甚至还有卖冰箱彩电的店,但大多都草草收场了,大有一种你方唱罢我登场、但均留下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宿命。
赌博摊子总藏在集市不起眼的角落里,有时候是一个废弃的土坯房子,有时候索性就在旧村部的荒院子里,一群人围城一个圈,把“宝官”(庄家)死死地围在中间,只见他熟练地端起反扣着盅子的碟子晃了两下,骰子在碗和盅子间碰出的声响被人群的喧闹盖得若有若无,却又像根细钩子,勾着些好赌的汉子凑过去。庄家是个姓高的胖子,带着一副尺寸偏小的近视眼镜,眼镜腿几乎勒进了他耳鬓旁的肥肉里,手指上戴着枚铜戒指,不时地用手擦去脸上的汗珠,旁边蹲着一个记录单双日志的助手(直到多年以后,我在彩票店里看到弯弯的曲线,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抽着旱烟庄稼汉,攥着皱巴巴的票子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把钱拍在“双” 上,嘴里嘟囔着“好事成双,好事成双”,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盅子,直到庄家掀开酒盅,那点希望随着“单”的数字碎在风里,便垂头丧气地骂了句“国粹”,又挤回人流里,仿佛刚才那场赌局只是指尖划过的一道虚影。
以上我所描述的,大都是夏季的情形,春秋的集市我不太有具体的印象,大概是因为自从上了初中,我便留校住宿了,因此除了寒暑假,便很少有机会赶上一个“囫囵”集,只记得春天是人们买种子化肥的时候,沙尘天气居多,人群不等聚集便被吹散了,秋天雨水多,集市总是湿漉漉的,不是我喜欢的样子。若说冬季,大部分时候的集市也是无趣的,小时北方的冬天似乎总是冷飕飕的,西北风总是能清楚地知道你身上最怕冷的地方,卖东西的男人穿着军大衣坐在小马扎上,叼着一支烟、耷拉着眼皮,无欲无求的样子像极了一尊墨绿色的雕塑。但若是进入了腊月,临近年关,那又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致了,从腊八这集开始,街道就又有了活气,有小孩开始放鞭炮了,钻天猴“吱儿”地一声飞上了天,然后就在空中炸开,回声在村子上空荡开,于是头顶的微风和云层便率先染上了年的味道,商客门自然也是嗅到了这种诱人的气味,委托熟人在集市的前一天晚上,用一根木椽占着摊位,第二天一大早便早早就位,开始一天的营生;置办年货的人摩肩接踵,塞满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有些紧俏的商品还没到集市上,就有人把车截在半道上开始哄抢(我有一次赶了2里地才买到豆腐)。据做生意的人说,过年时节的货是最好卖的,人们似乎并不在乎价钱,只顾往多了买,在我的记忆里,最早人们买的最多的是花生、彩色糖果和饼干,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了,于是平时并不怎么秤的砂糖橘,过年的时候整箱整箱地往家搬,烟、酒、饮料也都是成箱成件,似乎平常的日子都在将就,过年必须格外隆重方可;冥币和烧纸,这些带着年的印记的商品,也只有这几天才会被商家从蒙了土的仓库翻出来,受到人们的青睐,承载着活着万物对死去灵魂一年一度的惦记;烟花炮竹最是畅销,有人抱着三个“100响”的浏阳红,那些没买的人打趣到:“你把那个锤子买那么多,能吃能喝?”“家里有娃娃,放给娃娃看”,便笑着放在了满载的农用车上。上了年纪的老人会买一本老黄历,提前研究下明年是“几龙治水”;还有烫金的对联,挂着流苏的灯笼,往街道的门楣上一挑,周遭便霎时鲜活起来了。
当然,集市的功能从不是只有买卖,你总能看到人情世故在跟集人的眉宇间传递,妯娌间约着去集市上逮猪崽,媒人给张家的小伙说了门亲事,让“娃娃们”在集市上见个面,若是互相看上了,便顺便给姑娘买身衣服或鞋子,大人们约定下看家道的日子;有讨债的、有寻人的,还有骑着弯梁摩托照相的,房檐下蹲着几个咂摸啤酒的男人,指天画地底讨论着国家的政策如此这般,退耕还林的补贴还能发多少年……集市是一幅画卷,百般生活的喜怒哀乐都藏在画卷淡淡的笔触间。
集终究是要散的,但喧闹的人群似乎并不愿意快速离去,各个方向的路口上,三三俩俩地还在拉着家常,晚风吹起的黄土比清晨更浓了些,落在归人的衣服上,像是给这一天盖了些浅浅的章。
我为什么要去跟集,这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旧时若A君问B君,跟集去不?若B君并不想去,但一般不会直接回复说不去,必是回复:“不去嘞,去了是跟人还是跟钱?”,暗含自己无钱无貌,若是跟钱,男的当属玉树临风之辈,女的必有沉鱼落雁之姿,集市上能让许多人频频回头、暗中啧啧,于己也是莫大的虚荣,若是跟钱,即便是相貌平平,但可下馆子又吃又喝,也不失为一件快事,我曾经一度陷入“跟人”还是“跟钱”的思考中,细细凝思之下,仅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喜欢看集市,看着人从四面八方来,然后又各奔东西地散去。
作者简介
郝玉珠,甘肃环县人,现居西安,从业金融、文字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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