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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建军——牌楼黎往事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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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学习再学习
时间:
2026-6-8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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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建军——牌楼黎往事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本帖最后由 学习再学习 于 2026-6-8 15:32 编辑
牌楼黎往事
文/黎建军
汨罗的罗江镇山环水绕,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村落。地名一如此处民风的质朴,竹林掩映的“竹山胥”、地形呈“丁”字的“丁家塅” 、古风犹存的“牌楼黎”等,多以村民姓氏命名。我老家就在“牌楼黎”,从前建有一个大牌楼,这里方圆十里的乡民无一例外全部姓黎。相传我们祖先明代必才公当年选址定居时,曾许下宏愿:希望上天庇佑,黎氏开枝散叶,子孙有三斗三升芝麻之多。
爷爷说清末时乡贤筹资建起一个高大的三层木石牌楼,供奉着黎氏的列祖列宗,逢年过节时香雾缭绕,子孙都来此祭拜祖先。但这一切都毁于“文革”了,后辈只能从老人们嘴里听说当年的盛况,现在偶尔还看见一两块“故显考”“故显妣”的青石碑寂寞地躺在草丛里,或做了洗衣的跳板,子孙们不觉着有什么忌讳,先人们也并不因此作法惩戒。
我们的小屋场只有七八户人家,被一座长满毛竹、苦榉的黄土岭包围着,岭下有深沟,溪水无声流过。我弟小时爬山扳笋,不慎失足滚进沟里,幸亏被砍柴的大伯发现提溜起来,泥猴一样哇哇哭着回家。最妙的是,山头矗立着两棵千年古树;一棵枫树,秋天果实黑压压挂满枝头,凉风拂过,刺球纷纷坠落,女子捡了去洗头,据说洗了终年不生头屑;另一棵是梨树,被雷劈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却年年鲜花怒放。老人们说这是神树,比太爷爷辈分还高。人们砍柴经过时都会屏气凝神,不敢喧哗。
村里全是本家。过年杀猪总商量个先后,杀猪不能叫“杀猪”,要叫“洗年猪”。谁家“洗年猪”了,屠夫泰伯伯为头,成年男子都去帮忙,村口立起一条屠凳,一口大肥猪被铁钩挂住,白花花的,肚腹掀开一线,露出大红里子。主妇先取了猪血和五花肉回去,不一会儿,家家户户都分到一碗新鲜的放了胡椒芫荽五花肉的猪血汤。在浓浓的的肉香里,年味也在持续发酵,女孩子梦想着要添件合身的新衣裳(毕竟在姐姐传下来的旧衣服里晃荡了一年了),男孩子憋足了劲要买几张一锤就炸的火炮纸或者《西游记》的连环画。
我爷爷是个特别敞亮的人,言谈爽利,性格坚强。他有一个油豆腐作坊。别人用价格低廉的棉籽油炸豆腐,黑黢黢的有斑点;爷爷用纯菜籽油炸豆腐,黄橙橙的內空外酥。靠做油豆腐起家,爷爷建起了一栋“一栋连五间”青砖瓦房。爷爷只念过半年私塾,一本《增广贤文》却背得滚瓜烂熟。1938年,我家明晃晃的祖屋被日本人烧成了一片废墟,爷爷一滴眼泪都没掉:“给我一把锄头,什么又会有!”“五风”时期在生产队当保管员,爷爷一颗粮食也不多拿。在那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大人小孩都饿得两眼放绿光,走路摇摇晃晃。他常说:“贪他一斗米,失却半年粮”。“公生明,廉生威”, 邻里都十分敬重他。谁家灶内无烟?乡里乡亲之间也难免有个纠葛争执,总请他来主持公道。
我伯父继承了父辈的聪明基因,自学成才会拉二胡,曾与邻村女子一起唱过“沙家浜”,他演刁德一,她演阿庆嫂,戏里戏外都很有默契。可因为未出五服、同姓不婚的旧规,一对有情人被生生拆散。我伯母过门之后对此仍耿耿于怀,两位女主角对对方都很不屑。有一次,“情敌”在田埂上狭路相逢。我伯母赶着一头大水牛雄赳赳气昂昂地前进,落选伯母提着一篮青菜迎面款款走来。不知是谁横了谁一眼,或者是谁撇了一下嘴,战争瞬间爆发。我伯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啪”地一下猛抽了水牛一鞭子,水牛撒腿狂奔,吓得“阿庆嫂”花容失色,惊叫着跌落水沟,我伯母得胜还朝。“阿庆嫂”湿漉漉地找我爷爷告状:
“大爷,您家大媳妇少家教嘞!”
“啊?!”我爷爷神情凌厉(怎么连我也骂进去了?)意味深长地说,“我看她家教也还好啊。‘千贯买田,万贯结邻’,你们都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我母亲拦住了前来迎战的伯母,奶奶好言好语劝退了“阿庆嫂”。我爷爷立马训诫惹祸的大媳妇:
“‘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你带好孩子,照顾好丈夫,你的椅子就是铁打的!”
风波过后,“阿庆嫂”远嫁县城,泼辣俊俏的“阿庆嫂”是不愁嫁的。从此伯伯收心,伯母收敛。悉心培养独子上了大学,算是为爷爷的“家教”做了一个交代。有意思的是,后来,俩家的娃儿在同一个城市打拼,倒成了好哥们儿。《沙家浜》的续集是一场喜剧。孩子不知道这些故乡往事,他们也不用知道。
我父亲是民办教师,半耕半读顺带干点私活活。放学了,无师自通帮人修理打谷机、喷雾器贴补家用,或开荒种包谷、种红薯、种反季节的萝卜菜给孩子们解馋。大雪封门时,别人家就着一口吊锅吃干菜,我父亲就去黄土岭上的雪地扯一把和着冰屑的绿叶萝卜菜,母亲煮一锅白豆腐,大家边吃边加青菜,边听爷爷讲古记。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火堆旁边全是笑脸,不觉是羲皇上人。
我在县一中读书时,在校寄宿。记得一次放月假,刚进家门,“精于算计”的父亲安排我去对门山上割茴藤。我头戴草帽,肩扛钎担,手持镰刀,像花木兰一样威风凛凛地出征。
蓝天上白云朵朵,山岭绿意盎然,真个是“百舌无言桃李尽,柘林深处鹁鸪鸣。”正忙得不亦乐乎,忽听得一声断喝:“抓贼!抓贼!”我惶惑地抬头察看,只见上屋满爹张牙舞爪从远处跑来。我茫然四顾,偌大的山岭,除了我俩,再无别人。咦?竟是说我呢!
“满爹,我割自家的红薯藤怎么就成了贼了?”
“哦,原来是秀才回来了!”满爹见是我,忙收住脚步,笑哈哈地说,“这几块的界线被茴藤叶盖满了。莫说你细伢子搞不清,就是我老人家也搞不清——这样好了,过年的猪血汤叫你爹多舀点五花肉给我就是啰。”
我回去冲父亲发火,父亲笑哈哈地说:“去喊满爹来,说我浸得好枸杞谷酒,要他来喝一盅。”我赌气不去,支使二弟去了。他回来时得意洋洋地说:“姐姐真傻。满爹眉开眼笑答应就过来,满婶还顺手摘了两个大红桃子给我呢。”
大人们边喝酒边聊天,聊国家的政策,聊今年的收成,聊满堂的儿女。满爹一个劲地夸我:“乐老师啊,你家姑娘从小就会读书。今年考大学,肯定是荞麦田里捉乌龟——十拿九稳!”“伴福伴福!我倒是先要孩子们多干活,让他们懂得生活的艰辛。”
不知道是父亲的磨难教育奏效,还是爷爷的卦算得准,我们姐弟三人也还算争气。
爷爷虽不曾挂牌营业,常自诩会算命相面。他曾私下告诫我们某人像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深交;某人像观音,一脸慈悲,值得信任。细细掂量,还真像那么回事。他也给我们兄妹算卦。据说我一下地,哇哇大哭,嗓门奇大,在前庭静候佳音的爷爷笑眯眯地说:“这孩子脾气大,将来是个有主见的。”;二弟聪敏厚道,又是大家庭里的独苗,爷爷视如珍宝,常夸赞他:“这是我家的擎天柱。”;三妹最伶俐,像小喜鹊叽叽喳喳爱说爱笑。爷爷说:“老三哪怕讨饭,也会讨碗热饭。”童谣里唱:“山里山,湾里湾,萝卜菜籽结牡丹。”老三还真是我家的牡丹。她十六岁跟着师傅学缝纫,后来又开服装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是当地有名的能人。她不但细心照料老人,还时不时周济一下当公务员的哥哥姐姐。
我爷爷,一介农夫,历经战争灾荒,乐观坚强,待人以诚,处事有度。八十二岁无疾而终,可谓有福之人;我父亲,一生潦倒的民办教师,生不逢时,囿于一隅。不怨天尤人,精心培养学生,教育子女,“于废墟上开出希望之花”,可谓坚韧之人;我们这辈人,标准的“草根N代”, 但我们赶上了好时代,被朋友戏称“钮钴禄·黎”,真可谓幸运之人。
《今生今世》有云:古有委羽山,相传凤凰曾来此处,栖于梧桐,飞鸣饮水,委羽而去。如今我来写长辈们的前尘往事,也好比梧桐树下拾翠羽。光阴荏苒,我爷爷父子仨的人生均已谢幕。内心强大的伯母与性格和顺的母亲也已两鬓如霜,去遥远的大城市依儿傍女。四季轮回,庄稼依然疯长,我曾经热闹欢乐的故乡已变得空荡荡。“摇摇洁白的树枝,花雨漫天飞扬……给我血肉的故乡,永生难忘,永生永世也不能忘——”韩红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它带我穿越霓虹、穿越高墙,梦回那个梨花绽放的小村庄。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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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建军,湖南汨罗二中语文高级教师,教学之余,热爱写作,有散文《书香校园》《故乡的桥》《游氏三姐妹》《大伯》《冯厅长轶事》等发表于《当代教育论坛》《中学语文》《长江信息报》《汨罗江》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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