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集码头论坛_LOGO_广告语_名字_征文_歌曲_包装_景观_文创征集网

标题: 殷建波——热腾腾的胶东饽饽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打印本页]

作者: 学习再学习    时间: 2026-5-12 02:45
标题: 殷建波——热腾腾的胶东饽饽 |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征集作品选登
热腾腾的胶东饽饽
文/殷建波

五十多年前,天天盼着过年,梦里最快乐的事就是过年。当街道上响起零零星星、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吃罢早饭后,外屋又响起“呼塔——呼塔”的拉风箱声音,我即刻兴奋起来,充满喜悦——要过年了。年迈的姥姥,腰身微微弯曲,盘坐在由玉米皮编织的蒲团之上,一推一拉之间,风箱发出悠长的节奏,不急不缓,仿佛是在为这春节的序曲缓缓铺陈。那热气腾腾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外屋。这里既是门厅,也是客厅;既是厨房,又是餐厅。房间不过十几平方米,北面紧邻着两间约莫五平方米的小屋,东面则是一间稍大的房间“里屋”。外屋西侧,是那红砖砌的锅头(灶台),一口八印大铁锅仰面朝天,那是胶东人家的标配。既能煎炒烹炸,又能蒸煮烙。炖菜时篦子上蒸虾酱、地瓜干,馏剩菜、剩饭,四周锅沿还可贴棒子面饼子。灶膛旁边是用米条、木板钉成的碗架,摆放着酱油醋瓶,盐罐子和盛着猪大油粗瓷罐,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倾倒,架子下方,整齐地垒放着两个白色的搪瓷盘、一个腌菜缸,一只多层钢精锅,一把铁炒勺,以及那个专门用来和面的陶瓷盆。当年的陶瓷盆有好几个,母亲曾告诉我,那是五套盆,可惜在“破四旧”的风潮中,因盆上绘着淡雅的牡丹花图案,都被拿了出去当街砸了。母亲“冒天下之大不韪”留下大号的陶瓷盆,母亲说用它和面得劲好使,用它发面味道好。房间的东北角是暖的炉子,寒冬腊月无论是烧水还是做饭,它都是当之无愧的主角。东南角,则是一口大水缸,旁边立着两只白铁水桶,装满了自来水,瞪着黑洞洞的“眼睛”。紧挨着水缸的,是一张枣红色纯实木的小饭桌,几个小板凳就塞在桌子下面。这桌子略显矮小,大人们吃饭时不得不佝偻着身子,看起来颇有些别扭。“这桌子腿啊,被你爸爸锯掉了一截,”母亲微笑着瞥了一眼父亲,继续说道,“你哥哥小的时候吃饭不得劲,你爸就把桌腿给锯了,现在想接也接不上了。”此时,母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头一天晚上睡觉前,母亲搬出面缸。面缸是用纸浆糊的,是姥姥的绝顶手艺。把旧报纸一类的废纸撕碎,用水泡软成糊状捞出,用擀面杖用力捶打,再掺入面粉、麻丝等,找一个大小合适的陶缸之类的容器做模具,把纸浆均匀地糊在陶缸上用力拍打压实,晾晒几天后,把陶缸取出,纸缸里外糊上几层毛头纸,表面贴上漂亮的花纸或剪纸,再刷上一层清漆。家里有一口陶缸或者瓷缸,就会变成几口类似的缸,用来装米、装面,结实耐用又轻便,防潮防虫。母亲小心翼翼地用葫芦瓢搲面,面粉是半月前我和哥哥一起到粮所买来的,出门时母亲再三嘱咐要买八二面,不要买八五的。购粮本上积攒几个月的细粮通通买了扛回家。母亲搲了大半盆的面粉,用温水把表面硬硬的“老面”化开,兑上一点碱粉,仔仔细细地和好面,盖上盖垫,再用妹妹的小棉被包裹起来,放在火炉旁边。第二天,长方形的面板摆上饭桌,撒上细细的面粉。昨夜那光滑紧实的面团,溢满了大大的陶盆,母亲用手指轻轻地在面团中间戳一个洞,洞口既不会缩也不塌陷,面发好了。把盆立起来一只手扶住,一只手顺着盆边把发好的面团轻轻地扒拉出来,一股清新的面香扑鼻,还有淡淡的甜。面团里面是细密均匀的小蜂窝,蓬松就像海绵。我看着很好玩,趁母亲不注意伸手抓起一团面,软软的、黏黏的粘在手上,用力一甩面团掉在了地上,我瞬间瞪大眼睛呆住了,母亲轻轻拍打一下我的小手,抓起一小把面粉撒在我的手上,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面团,“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把手上的面搓干净了,别浪费了”。黏糊糊面沾满了手指、手背,甚至手腕,我两只手反复揉搓着,大小不一,粗细不均的细条条滑落到面板上,在母亲指点下,指甲缝里的残留也抠得干干净净。二姨和表姐到家里帮忙,带来了蒸饽饽的模具,老家叫“饽饽磕子”。大的是鱼和莲蓬,小的是一块长木板上并排着三个还是四个小模子,我只记得有菱角和福袋。拢好的大面团一切两半,母亲和二姨反复不停地揉着面团,仿佛把一年的辛劳和来年期盼都揉了进去,揉到光滑细腻,面团搓成茶杯口粗的长条,用菜刀切成拳头大小的面剂子,再力道均匀地揉成圆头圆脑、白白胖胖的半球形生坯,下一步就是变身为胶东饽饽。红红的小枣洗净,取出枣核,竖切成四瓣,先在生坯的顶部,用大拇指盖划一道浅浅的痕迹,划痕两边用左右手的小指尖相对挑起小小的拱形,叫作挑“面鼻儿”,把切好红枣插入。然后在四周对称挑起四个“面鼻儿”,同样插入红枣,一个枣饽饽就成型了。母亲和二姨把家里的剪刀、梳子等都用上,生面坯搓成圆滚滚的形状,用剪刀的尖剪出密密的立刺,捏出尖尖的鼻尖,用黑豆点缀眼睛,一只蜷着身子,模样乖巧又呆萌的小刺猬就做好了。母亲拿起一个面坯,如同雕塑家捏出燕子的头和灵巧的小嘴,用剪刀剪出翅膀和燕尾,用平时梳头的塑料梳子压出羽毛的纹理,也是用黑豆点睛,面燕子灵动有神,透着母亲的细腻与贤惠。最为“奢侈”的是枣山,把面搓成长条,在面板上盘成花瓣形的底座,每个花瓣中插上小枣,盘捏一层就插一层枣,错落有致,层层叠叠,红的枣,白的面如同小山。之所以说它奢侈,是因为枣山的枣是整个的,一只枣饽饽也就用一两个红枣,枣山就豪华了,十几个红枣集于一身,蒸出来的枣山饽饽,红的饱满,白的鲜亮,红白相映堆满了吉祥与福气,枣的甜蜜最是浓烈,兄弟姊妹为了枣山争得不亦乐乎,过大年的欢喜又增添了几分。表姐带着我和表弟,还有年幼的妹妹一起磕饽饽,大面团揪开揉成小面团,塞进模具压紧压实,轻轻在面板一磕,表姐用筷子头蘸上红色颜料,个个点上红点,一条条活灵活现的面鱼,一朵朵好看的莲花就大功告成了。表姐逗妹妹玩,顺手还捏了小鸡、小鸭子、小兔子、小猪之类,一旁的二姨微笑着,“别糟蹋粮食”“那糟蹋了,小妹妹、弟弟喜欢,你看看,好看吧”表姐洋溢出十分得意的神情。大门玻璃上布满了晶莹的冰花,有的像树枝,有的像青草,有的像羽毛,各种各样的姿态折射出冬天模样。屋外空地,父亲和哥哥在劈柴,父亲弓着腰紧握手锯,“哧啦——哧啦”,一推一拉把比胳膊还粗的树枝锯成小段,哥哥上下翻飞挥舞斧头,“咔嚓咔嚓”把木段劈开,大棉帽子丢在一边,头顶冒着热气,湿发贴在头皮上,手脚忙个不停。木屑的清香在寒风中飘散,清脆响亮的声音,与零星的炮仗声交织在一起。记得有一次,姥姥站起身来,看着高粱秸秆盖垫上的饽饽问道;没有元宝和“圣虫”?母亲答道,那是封建迷信。姥姥又嘟囔了几句,我没有听清楚。父亲在一旁插话,还是做几个吧,这是老家的传统习俗,就是图个吉利。面元宝十分简单,把揉好面坯用手轻轻挤一挤,挤成两边平整,两头圆润的形状,把圆润的上方捏出上翘的弧状,就成了两头翘中间鼓的元宝,中间挑出“面鼻儿”嵌入红枣,面元宝就成了。至于“圣虫”,是“升虫”还是“剩虫”,我至今还糊涂着没有搞清楚。后来听说,“圣虫”是老家的一个传说。“寒冬腊月,一大户人家娶亲,大雪封路,新娘见路边一只神虫冻得发抖,心生怜悯,悄悄抱入怀中取暖,新娘进门先把神虫放进粮囤。后来闹饥荒,新娘劝婆婆开仓济民,全村人来取粮,粮囤却越取越满、丝毫未减。原来神虫报恩,让粮食取之不尽。从此,人们用白面捏成圣虫,放在粮囤、面缸、供桌,祈求五谷丰登、粮食吃不完”。母亲把两个面坯搓成条状,头部又圆又鼓,黑豆点眼,身体部分弯成弧形,尾巴圆而短,不像蛇却像我在地里捉青豆虫。两条靠在一起,一条嘴里衔着一枚硬币,一条嘴里衔着红枣,姥姥说,那是一公一母,有了它们家里就有吃不完的大米白面。父亲也常说,家中有粮,心中不慌。醒发的饽饽摆入铺着浸湿纱布的笼屉上,“呼哒----呼哒”的风箱声缓慢而有节奏,蒸气从锅盖和笼屉之间的缝隙缓缓溢出,枣香和麦香交融在一起氤氲了整个屋子;奶奶寄来的花生米,在炉台上“噼啪、噼啪”作响……“建波,吃饭了”老伴在厨房大声喊着,我离开圈椅踱到餐桌前。盘中的枣饽饽冒着热气,那是女婿从老家带来的。饱满圆润、蓬松暄软,洁白如玉似雪,表面光滑细腻,红枣鲜艳欲滴,鲜亮喜庆,浓浓的年味逸散开来。胶东饽饽是用心揉出的人间至味,把艰难困苦的日子揉碎、揉平,把平淡无奇的日子揉软、揉匀,揉出圆润,揉出蓬松,把生活中的每一天揉顺溜,揉熨帖,蒸出来的饽饽香甜筋道有嚼头。






欢迎光临 征集码头论坛_LOGO_广告语_名字_征文_歌曲_包装_景观_文创征集网 (http://bbs.zhengjimtcn.com/) Powered by Discuz! X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