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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短视频征集作品选登 | 贺志伟——阳升观的时光 [打印本页]

作者: 学习再学习    时间: 2026-4-9 12:05
标题: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文、短视频征集作品选登 | 贺志伟——阳升观的时光
阳升观的时光
文/贺志伟

阳升观不大,藏在湘东攸县莲塘坳的司空山里。一千二百多年的光阴,就收在群峰环抱的一处凹地里,像一瓮陈年老酒,泥封未动。南水从观前悠悠流过,绕了十八道弯,当地人唤作“鱼栏闩”。水是看得见的时光,弯弯曲曲地,把世俗的喧嚣都拦在了山外。隔水相望,紫盖、香炉诸峰环列,三十六峰层层叠叠,像莲花座托着古观。清晨的雾气里,峰峦的颜色一层层淡去,最远的那一重,几乎要化在天边。一只苍鹭立在浅滩,许久不动。水面映出它的影子,看得见,触不到——就像此刻的我与这座古观,肉身已至,心思还在门外徘徊。岸边的枫杨挂着去岁的果实,一些落在水里,一些留在枝上。留给鸟雀的那些,早已被啄食干净,只剩下空空的壳,在风里轻响。一只红嘴蓝鹊掠过,翅尖扫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旋即又归于平静。万物在这里都懂得节制。石板路从水边起步,湿漉漉地往山里引。路面的青石被磨得温润,石缝里探出星星点点的苔花。每一块石头都吸饱了晨露,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微微凉意,那是大地在深呼吸。石头不说话,但它记得每一双走过的鞋。一只蜘蛛从石缝里探出头,在我鞋边停了停,又缩回去。它织它的网,我看我的云。各有各的活法。转过一个山嘴,阳升观豁然在目。山门并不巍峨,却自有一种端严。门额上“阳升观”三字,是宋徽宗当年的御笔。一千多年了,字迹依然清晰。门联东题“道通天地”,西书“法贯古今”。天地有多广阔,古今有多漫长,都收在这八个字里了。进山门,登三十一级半台阶,据说暗合攸县旧时三十一都半的建制。从坪院至山门、入前殿、进正殿,依山势次第而登,分别设台阶三十一级半、七级、三级——对应旧时建制、周边七县、三省地域。半级台阶是个隐喻:人间的事,总难圆满;仙家的路,也未必都是整数。我数着台阶向上,数到第三十一级时,顿了顿脚,仿佛这样就能踏进历史的缝隙里。整个建筑群由东西川门、戏台、坪院、厢房、山门、前殿、正殿、三清殿、玉虚宫、蕊珠宫、宗师堂、夫人庙等组成,占地三千余平方米,恢宏而端严。2011年,这里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我们去时,观前正在铺新路,柏油路面一直延伸到山外——刚修好的旅游公路,全长八点二公里。前殿护法神像威武雄壮。中殿供张司空神像,左右金吾二将侍立,两旁置捉、缚、枷、锷四种神像,横眉怒目。殿门上的木雕最是动人。每一扇门都刻着一出戏文故事:文王渭水访子牙,刘伯温遇朱元璋,三英战吕布。刀法粗犷质朴,人物却栩栩如生,隔着几百年的时光,依然鲜活如初。这些无名工匠,把人间的话剧搬上仙家的门户,让神佛也看看红尘的热闹。正殿一角,立着一树铁铸的百盏灯。树分八方四层,每层饰以魁星点斗、双凤朝阳、八仙过海、唐僧取经等图案。道士说,这是清末一位铁匠所献——他因病来观中祈求,得司空神示,目疾痊愈,便打了这盏灯树还愿。每年庙会,百灯齐燃,火树银花,照得满殿通明。后殿是三清殿,供奉道教至高神像。殿内又有如来、观音、十八罗汉等佛像陈列。佛与道同处一殿,各享各的香火,互不惊扰。在蕊珠宫前的石阶上坐下,我不急着起身。阳光从飞檐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繁复的光影。一只松鼠从树上溜下,沿着墙根走几步,停一停,又继续走。它走到我脚边,径直从我的鞋面上跳了过去。那轻轻一踏,像某种古老的问候。我忽然想起张司空的故事。据《述异记》载,司空姓张,字巴玉,南齐时官至司空,因不满暴政,挂冠退隐,携全家八十余口来此修道。他采药炼丹,济世救人,梁天监二年八月十五日,白日飞升。一千五百年后,我坐在这里,看同样的云岫,听同样的泉声。人世间的烦恼,无非是放不下。张司空放下了,于是白日飞升。我来此不过半日,还什么都没放下,却已经觉得心头轻了许多。不是放下了什么,是这座山、这道观、这千年的时光,替我分担了一些。旁边的厢房里,走出一位老道。他端着茶碗,在廊下慢慢啜饮,看见我,微微颔首。我问他,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他说,三十三年。他指指远处的山峦:“刚来时,那些树还只到半山腰,现在都快到山顶了。”树长一寸,人老一岁,山却还是那座山,观也还是那座观。我问他,来祈愿的人多吗?求什么的居多?他想了想:“求平安的最多。求病的,求子的,求出门在外的儿女顺遂的。”他顿了顿,“也有求死的。”我一愣。山风吹过,殿角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有些老人,病重了,家里送不来,就自己来求。”他的语气很平,“求早点走,别拖累儿女。”我没有接话。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又归于寂静。作为医生,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次。可此刻坐在这千年古观里,忽然觉得,我手里的听诊器,和殿里那些祈愿的香火,隔得并不远。香火在求,听诊器在听,都是和命运打交道。我问起庙会的事。他说每年八月初一到十五,是司空升仙的日子,三省七县的香客都会赶来。唱章的、抽签的、还愿的,熙熙攘攘,把个山门都挤破了。最热闹的是“烧架香”,用枫木、檀木、柏木垒成三丈三的宝塔,点燃后,火从顶尖往下烧,一连烧几天几夜。火光映着山峦,照得半边天都红了。“那时候,神像前的香火都看不清脸。”老道笑着说。我问他,现在游客多了,可会觉得吵?他摇摇头:“吵?观里以前也吵,庙会的时候,比现在还吵。人来就好,来就是缘。”他顿了顿,“再说,吵有吵的过法,静有静的过法。观在这儿一千多年了,什么没见过?”他指了指山下:“去年夏天,那水上又添了新项目,漂流。从鱼鳞坝下去,有六点八公里,水是从太和仙下来的,清得很。村里人有的开了农家乐,一天能挣个七八百。我下去看过一回,那些娃娃们坐着皮筏,打水仗,喊叫声比庙会还响。”他笑了笑,“水还是那道水,只是多了些笑声。”我想再多待一会儿,像一片树叶挂在枝头,迟迟不肯落下。临行前,老道说:“后山有个洗药池,是当年张司空采药洗药的地方。去看看吧。”我循着山路往上。林子渐密,鸟声渐稀。路边一块巨石,石上凹下一坑,积着半坑清水。水底沉着几片落叶,叶脉清晰,像时间的地图。这就是洗药池了。当年张司空采了草药,就在这里清洗。那些药,治过多少人的病,救过多少人的命。药渣沉入池底,化作淤泥;药气却升腾起来,化作山间的云雾,千百年不散。我在池边蹲下,伸手入水。水凉凉的,像是从时间的深处流过来。三十多年了,我在株洲的病房和诊室间走过来走过去。每天面对各种病症,开过的处方,安抚过的病人,自己都数不清了。此刻看着这池千年不涸的水,忽然想,张司空采药的时候,可也曾遇到过治不好的病?可也曾面对过那些求生的眼神,无能为力?池边一块石头上,趴着一只蜗牛,壳上长满青苔。它背着这座山的时光,慢慢爬着。蜗牛不问路有多远,只管爬。继续往上,山路更陡。半山腰忽然开阔,一处平地,几块残基。是紫麟宫的遗址。据说当年规模不亚于阳升观,如今只剩几堵石墙,几丛荒草。一只野兔从墙根窜出,跑几步,回头看我一眼,又钻进草丛。墙头开着一簇簇黄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废墟上长出新的生命,这是时间的慈悲。我没有再往上。站在遗址前,回头望去,阳升观已在脚下。黛瓦如墨,飞檐如翼,南水如带,三十六峰如屏。整座道观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一个打坐的老人,闭目养神,不问世事。但我知道,它也在看着山下——看着新修的吊桥上游人如织,看着鱼鳞坝里孩子们嬉水的身影,看着农家乐飘起的炊烟,看着去年夏天开始的那一条漂流河道上,彩色的皮筏载着欢声笑语,顺水而下。忽然想起明朝兵部侍郎王伟游阳升观的诗句:“名山福地世应稀,楼观巍峨倚翠微。古洞云深龙化去,老松烟溟鹤归飞。”龙化去了,鹤归来了。云深了又淡,烟起了又散。只有这座楼观,还在翠微之间,守着千年的时光。下山时,又在洗药池边停了一会儿。水面映出天空,一朵云正缓缓游过。我伸手入水,搅乱了云的影子。走出山门时,天色已晚。夕阳给古观镀上一层金边。那三十一级半的台阶,在斜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我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下一级,凡尘就重一分。下到最后一级,回头望去,古观已在暮色里朦胧起来。南水还在流,哗哗地,送着我下山。下游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漂流的码头,皮筏已经收拢,安静地泊在岸边。那棵老枫杨立在岸旁,枝头还挂着几颗去年的果实,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走了一程,再回头。山已隐入夜色,看不见古观了。只有南水的潺潺声,还跟着我。忽然觉得,不是我离开了阳升观,是阳升观的时光,有一部分跟着我走了。藏在衣褶里,藏在鞋缝里,藏在听诊器的金属里。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洗药池里浸过,在病历本上写过,在无数病人的胸口听过。明天,它还要拿起听诊器。千年前的药气,千年后的药水味,在时光里遥遥相望。那是司空济世的余香,落在我这后世医者的手中。薪火相传,原来如此。




作者简介
贺志伟,主任医师,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南省诗词协会会员,株洲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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