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头酒杯”征文||黄显环：“酒医”轶事 - 征集码头论坛_LOGO_广告语_名字_征文_歌曲_包装_景观_文创征集网

[color=rgba(0, 0, 0, 0.9)] 陈师傅往人群里一站，自带股压场的气势。一米六五的个头不算高，但浓发间镶着两鬓那抹初秋霜似的白色，加上微黑的脸庞，总让人先怯了三分，以为是个拒人千里的硬茬。

[color=rgba(0, 0, 0, 0.9)] 直到那次更换变压器油枕胶囊，我才知道这气势里藏着的不是高冷，是底气。年轻员工钻进去折腾半天，胶囊总也挂不对位置，工作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就挂在身上似的，嘀嘀嗒嗒在地上注一了滩水。陈师傅摆摆手让他下来，抄起头套往头上一套，橡胶手套“啪”地戴好：“扶住我的脚，看仔细了！”话音未落，人已经半个身子探进油枕里。

[color=rgba(0, 0, 0, 0.9)] 不过几分钟，他抽身出来，头套沾满油渍，却笑着拽过年轻员工：“你也钻进去，看看我挂的卡扣位置。”员工出来后，陈师傅说：“干活就得沉下去，钻进去，活儿才能光鲜。”说着又找了张纸，笔在上面飞快画着，安装步骤、卡扣位置标得清清楚楚，末了还打趣：“又学一招吧？记得请我喝酒啊！”笔头敲敲纸张，笔尖闪着亮光。

[color=rgba(0, 0, 0, 0.9)] 说到喝酒，陈师傅“酒医”的名号，在公司里早传成了神话——说陈师傅无酒时手脚都慢半拍，沾了酒却能化身“活诸葛”，再棘手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我没见过这场景，直到那次主变投运。连续三次合闸，跳闸的警报声像锤子似的砸在人心上。回路正常！绝缘正常！参数正常！就是这异常不正常。项目经理攥着对讲机的手泛白，公司领导皱着眉踱来踱去，在场的人连呼吸都轻了，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响，每一声都让人心头更沉。“快叫陈师傅！”公司领导终于开口，声音不容置疑。

[color=rgba(0, 0, 0, 0.9)] 陈师傅赶到现场，手一伸，徒弟眼疾手快，从工具箱里摸出个小酒壶递过去。陈师傅接过来，“咕噜”一口下肚，砸了砸嘴，眼神瞬间亮了。他围着变压器转着圈儿，脚步不快，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变压器，末了突然停住：“打开压力释放阀，放三分钟气！”检修工像压缩了的弹簧，“噌”地冲过去拧阀门。“吱——”放气声从尖锐到微弱，最后渐渐沉寂。“合闸吧。”陈师傅说完，转身就走。项目经理抬手想拦阻，公司领导轻轻“唔”了一声，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color=rgba(0, 0, 0, 0.9)] 上次陈师傅老战友聚会，我恰巧也在隔壁桌。酒瓶打开时，酒香飘过来，陈师傅的喉结明显动了动。老战友把酒杯递到他面前：“先来三杯！”陈师傅挥手推开酒杯，声音有点哑：“戒了。”“当年在北疆巡逻，冰天雪地里，咱们靠挎包里的酒暖身子，你那时三斤不醉，现在说戒就戒了？”老战友的脸沉了下来，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战友都传你‘喝酒医杂症’，我这杯酒，你都不给面子？”陈师傅的颈筋绷了起来。旁边有人低声嘀咕：“陈师傅只喝本地的鱼头酒，其他酒不喝。”“换酒！”老战友挥手叫来服务员。“不用了，真的不喝，老战友了，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不要瞎忙乎了。”陈师傅犟得像头牛，叫服务员换了杯茶。老战友左手挡住陈师傅的茶杯，右手举杯仰头一口，倒转酒杯亮了亮底：“算了，我们玩，你看着，看你忍到几时。”划拳声、碰杯声此起彼伏，把天花板都掀了起来。陈师傅坐在那儿，屁股在椅子上蹭来蹭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见到横七竖八的酒瓶越摞越高，他找了个“明天要早起”的借口，匆匆走了。

[color=rgba(0, 0, 0, 0.9)] 后来我才知道，他戒酒的缘由，藏在那次主变投运后的总结会上。那天公司领导表扬了项目部，也特意提了陈师傅：“业务能力没得说，但酒会让光环褪色，甚至溶掉生命！工作时间不能喝酒，是铁律，是红线，谁都不能碰。”陈师傅坐在台下，微黑的脸慢慢红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曲得差点断了。

[color=rgba(0, 0, 0, 0.9)] 据说那天晚上，陈师傅在宿舍里折腾了一宿。桌上摆着酒壶，却一口没碰，只灌了四五杯浓茶。隔壁听见他在屋里喊，一会儿是“酒，拿酒来！”，一会儿又改口“要茶，喝茶——”，声音时高时低，连窗外的虫鸣吓得歇了声。直到天快亮，鸟儿“吱啾”叫起来，那梦呓声才渐渐停了。

[color=rgba(0, 0, 0, 0.9)] 第二天上班，陈师傅的脸黑得像蒙了层锅底灰，眼睛红得吓人。他站在班组门口，声音哑得厉害：“我跟酒这老朋友，再见了。往后大家监督我，老陈不沾酒，照样能把活干好！”

[color=rgba(0, 0, 0, 0.9)] 从那以后，陈师傅的搪瓷缸子里再没装过酒，换成了浓茶。每天上班，大水壶晃悠悠的在他手里荡着秋千。在班房里见了人先凑过去闻闻，确认没隔宿酒才放心。站班会上，他比大妈还唠叨：“咱们整天跟老虎打交道，电老虎的屁股真的摸不得，稍有不慎就得挂了。我们身上挂着全家人的担心，安全要是有瑕疵，就像手上扎了刺，不挑出来，总牵心的疼。”临开工前，还挨个扯扯安全帽的帽带是否扣紧，掂掂安全带是否损伤，比绣花还细心。

[color=rgba(0, 0, 0, 0.9)] 年终表彰大会上，陈师傅的班组拿了安全文明奖。他捧着证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眼角的皱纹里像盛着光。晚上聚餐，有人端着酒杯凑过来：“陈师傅，明天就放假了，喝一杯吧，不影响工作。”

[color=rgba(0, 0, 0, 0.9)] 陈师傅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有点为难，望着领导，领导转过身，嘟嚷了一句：“明天放假。”这时徒弟挤过来，递过一个酒杯：“师傅，您尝尝这个。”陈师傅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突然亮了——熟悉的芳香，熟悉的味道，是他以前最爱喝的本地佳酿。他仰头喝了一口，酒香在嘴里散开，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像早晨打鸣的雄鸡，瞬间镇住了满桌的喧嚣。“拿来！”他朝徒弟伸手，徒弟递来一瓶鱼头酒，“啪”地一声，陈师傅将酒瓶往桌上一顿，再高高举起：“今天高兴，这瓶，我敬大家！干——！”酒杯酒瓶碰在一起，声响清脆如歌。暖暖的灯光照在陈师傅身上，“酒医”的名号没变，只是陈师傅的酒里，多了些比酒香更重的东西——是对规矩的遵守，是对责任的敬畏，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是用酒的取舍对生命和对人心的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