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头酒杯”征文||黄良木：父亲的酒品 - 征集码头论坛_LOGO_广告语_名字_征文_歌曲_包装_景观_文创征集网

[color=rgba(0, 0, 0, 0.9)] 老屋堂前的香案上，曾一溜儿排着十几个玻璃空瓶，像列队的卫兵守护着岁月。瓦垄下的阳光斜斜掠过瓶口，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他正用毛竹筒做的酒提，从五公斤的塑料壶里舀出酒来，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提子边缘滑入葡萄糖瓶，发出“滴答”的轻响，像是时光在慢慢流淌。这是我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父亲与酒，仿佛是老屋天井里那棵古树，深深扎根在岁月的土壤里。

[color=rgba(0, 0, 0, 0.9)] 本家叔叔曾在晒谷场边给我讲过父亲喝酒的缘起。那年头批斗会的标语还贴在祠堂墙上，父亲挂着写满歪字的木牌站在台上，粗麻绳子勒得肩膀通红。回家时月芽儿已爬上天井，他蹲在灶台角，看着母亲藏在瓦罐里的鸡蛋——那是准备给小妹换学费的。第二天一早，瓦罐空了，父亲揣着几毛酒钱蹲在代销点的柜台前，用粗瓷碗当酒杯，三两散装白酒喝了半个时辰。叔叔说那天父亲的背影，比晒谷场的石磨还要沉。

[color=rgba(0, 0, 0, 0.9)] 母亲总爱在煤油灯下补衣裳时念叨另一段往事。五八年的冬天特别冷，父亲从公社食堂领回掺着糠麸的窝头，孩子们抢着往嘴里塞。他望着窗台上那个空酒瓶，瓶身上几个字早已磨得模糊。有回卖了捆芝麻杆换来两毛三分钱，他攥着钱在代销点门口站了许久，最终还是买了半斤盐。母亲说那晚他对着空瓶叹气，气团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像要把日子里的苦都吐出来。

[color=rgba(0, 0, 0, 0.9)] 直到分田到户那年，父亲在责任田里割下第一茬金黄的稻子，才敢提着五公斤的塑料壶去打酒，壶身晃出的声响，比收割机的轰鸣还要让他心安。

[color=rgba(0, 0, 0, 0.9)] 父亲喝酒的规矩似乎比祠堂里的族规还严。每天两餐雷打不动，中午一两盏浅尝辄止，晚上三两盏细品慢酌，一斤白酒总能在三天后准时见了底。青瓷酒盏是他的宝贝，边缘磕出了小豁口也舍不得换，说是用顺了手的物件，就像老伙计般贴心。有次我带回去一瓶包装精美的好酒，他却还用那只旧酒盏，说酒的好坏不在瓶子，在人心。

[color=rgba(0, 0, 0, 0.9)] 七十多岁的时候，老父亲还在田地里侍弄他的几畦青菜。清晨的露水打湿裤脚，他弯腰拔草的身影，像株倔强的稻穗在风中摇晃。那天黄昏收工，他背着耖田的农具往家走，田塍上的青苔像抹了油，他一跤滑下去，左腿肿得像发面馒头。检查的医生拿着片子叮嘱：“最少戒一个星期酒。”他点头如捣蒜，转头却对母亲说：“药是苦的，没点酒送饭，咽不下去。”结果六天的药三天就见了底，第四天一早，他摸出床底下那坛姐夫帮他蒸的粮食烧，倒了小半盏，眯着眼喝下去，喉结滚动的样子，像饮了琼浆玉液。

[color=rgba(0, 0, 0, 0.9)] 父亲总说喝酒得品，就像待人接物要用心。那年在姑妈家喝喜酒，表哥领着三个儿子轮番敬酒，酒杯碰得叮叮当当响。父亲端着酒杯反复说“高了高了”，却还是每敬必饮，只是每次都浅尝辄止。回家的路要过三条田埂，月光把路照得发白，他脚步平稳得像走在自家晒谷场，连裤脚沾的草屑都没晃掉半根。

[color=rgba(0, 0, 0, 0.9)] 新千年的春天来得早，老屋门前的桃树刚开花，父亲却病倒了。我带着妻儿回家时，他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看见我们，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星星。“来，陪我喝两盅。”他指着桌上的酒瓶，声音虽轻却有力。那是妈妈做的米酒，酒精度不高，带着米香。“以前喝的是消愁酒，”他给我倒了半杯，“现在喝的是幸福酒，感恩酒。”我十岁的儿子学着大人模样举杯，祖孙俩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惊飞了院墙上几只小燕子。

[color=rgba(0, 0, 0, 0.9)] 年已八十的父亲弥留之际的那个傍晚，夕阳把窗棂染成金红色。父亲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我的遗体要火化，棺木拿去烧了，别耽误你工作。”我忍着泪点头，转身去拿他的青瓷酒盏。酒倒进去时，泛起细密的泡沫，像他一生的辛劳在慢慢升腾。他小口抿着，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仿佛在品味岁月酿成的甘醇。

[color=rgba(0, 0, 0, 0.9)] 如今每次回老家，香案上空酒瓶早已不见了，可总觉得那排瓶子还在，像父亲沉默的目光。风吹过天井，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恍惚间又听见毛竹筒酒提舀酒的“滴答”声，那是父亲留在岁月里的节拍，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