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无一物，又似背负整座青山
三只蚂蚁和我们的路线一致
遇到落叶，就像遇到坍圮的家园
遇到阴翳，就像遇到空中投来的宣传册
天那么高，比琅琊山还要高出
一百座醉翁亭。我们两手空空
背靠着石头拍照，最瘦弱的孩子
遮住“亭”字，而溪水却从他身后
迂回而去，水花留在潭里
像故事的结尾，留在听众心间
2
山在后退，今天的宠物只有蚂蚁
亭子俯下身段，清冽的泉水里藏着
它前世的脸、樵夫的脸、山僧的脸
因为政见不同而遭放逐的太守的脸
导游背过的解说词，像水中的石头
露出暗淡的斑纹。碎镜在这里重圆
喧哗，折射出镜子的光芒。游人掬起泉水
仿佛向水索取清白与古意
却不能为蚂蚁洒扫一条登山的捷径
3
“存在只能作为谓语”，三百余米的山峦
雾和鸟鸣布下迷阵，古文的注解像溪流
隐于山谷。举目四望，登山的古道
比蜜蜂的腰肢还要细瘦，遍地野花
已被昨夜的星辰点亮。你喊醒她
用宋代的语言，甚至连古梅树上
那节虚弱的支撑架也能辨识的声音
众花无语，游人掏出手机去扫描
不时弹出识别抑或不能识别的
滴滴声。永叔，你凝视的那些野芳
今天终于开口说话，羞答答的那朵
我斗胆重新给她命名
4
游人排队前往让泉，洗濯双手
试探水温，而溪水却以哗哗之声
稀释一座山和他们鼎沸的话语
千年古梅，它的第一束花苞绽放在
宋代的一场大雪前。雪花比芭蕉大
炉子上的茶扑哧扑哧，像手机接收到
跨越时空的信号。待梅花绽放时
我就去采集泉水，酿泉为酒。但直到
此地竖起大门两道，溪浅且鱼瘦
深山里的寺庙，已被萋萋荒草掩埋
我还在雷声掌管的城市奔波，在油锅前
扫二维码，买下两根刚刚出锅的油条
5
溪水收紧腰肢，山绕着滁州
在剥离身上的鸟鸣，以及淙淙水声
倾轧，发生在大路和小路交叉的地方
沿阶草整饬如时局，庆历六年
秋天滚烫如烙铁，笏板上的文字
比景区门口的文创雪糕，还要冰冷
三十九岁，这是写下《醉翁亭记》的
年龄。而诬陷的脏水在一座山面前
化为细雨和微风。我在不惑之年登此山
沿途所望，皆是独乐者制造的喧嚷和幻影
昨夜的醉意，已在秋风中涤荡殆尽
6
古梅伸开无数剪刀，裁下一地细碎秋阳
据说登临台阶，就能看尽梅树的所有形态
何谓“所有”？池中枯荷，墙上络石
还有树根下并排而立的三两游客
我从他们的角度看去，那台阶以及
梅枝撕裂的光线，原来是审美与灾难
相互妥协的结果。我的老师来了
她顶着婆娑白花，握笔的姿势颇似
宋代的文人。我漏雨透风的亭子
终于见到阳光，几支梅花探出半空
正好堵住那方不争气的屋顶
7
塑像还原醉翁，但那胡须和醉意
明显经过工匠的手，作了失败的修饰
风从亭子后面吹来，吹吹打打的人
在水中央，像被丝竹声抛弃
古筝，它的弦外之音，为所有迟来的脚步
铺平道路。哭得最凶的孩子，说饿了
他紧握的雏菊，由禽鸟从山谷深处衔来
饥饿，是有颜色和气味的
廊柱上，蜘蛛在疏密有致的笔画中
八脚行稳，细若游丝的人生呐
因此山此水，又走出六七里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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